第2052章 虎落平阳（第1页）
王文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喉咙动了动，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当然知道这账不能这么算，可高小山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人家是中央党部直属的教导总队，名义上归军委会直管，战时才临时划归战区指挥。真要论起来，第五战区还真没资格把他们当普通部队使唤完还不认账。
可问题是，这笔钱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整个第五战区司令部炸锅。
“高总队长，”王文斌勉强稳住语气，“我不是推脱，也不是不愿帮忙协调。只是这笔款项数额惊人，别说是我，就是李长官亲自来了，也不敢拍板应承下来。这事……必须上报军委会，请委员长定夺。”
高小山冷笑一声：“等军委会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弟兄在南京打了四个月，从淞沪一路杀到雨花台，每一发子弹都是实打实打出去的，每一条命都是拼出来的。现在人还在阵地上站着，伤员还躺在野战医院里，你说要等‘上面’批复？”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王特派员，我不是来讨赏的，我是来讨债的。国家欠我们的，不是恩赐。你们可以不认，但别指望我们继续替你们卖命。”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陈万里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份清单，仿佛那是一张生死状。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极了战场上未散的硝烟声。
王文斌深吸一口气，终于意识到眼前这支部队和以往任何一支国军都不一样。他们有枪、有兵、有战绩，更有底气讲条件。而最要命的是??他们背后站着周文，那个传说中富可敌国、连孔宋家族都要礼让三分的周家少主。
“我明白了。”王文斌缓缓坐下，语气不再强硬，“但这事我确实做不了主。这样吧，我立刻向李长官汇报，并建议召开一次紧急军事会议，请各主要将领到场，共同商议此事。同时我会发电报至武汉军委会，请示处理意见。”
高小山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们有两个要求：第一，会议必须在三天内召开；第二，会议期间，不得擅自调动我部兵力，所有作战命令需经我本人签署方可执行。”
“这……”王文斌皱眉，“战时军令如山，你这是干涉指挥权！”
“那就对不起了。”高小山淡淡道，“我们不是你们的消耗品。想用我们，就得按规矩来。否则，我不介意带着兄弟们回武汉述职??顺便把这份清单亲手交给委员长。”
王文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点头：“好！我答应你。”
当天夜里，王文斌连夜赶回第五战区司令部驻地，将情况如实上报。李宗仁听完汇报后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个高小山……倒是个人物。”他低声说道。
白崇禧在一旁冷笑：“哪里是人物，分明是绑匪！一张嘴就要五千万，比阎锡山还狠。这哪是军队，简直是土匪开票局！”
“话不能这么说。”李宗仁摇头，“人家有战绩摆在那里。南京保卫战期间，他们以不足万人之力，歼敌近两万，守住了紫金山防线整整十七天，连日军第十六师团都没能前进一步。这样的部队，若真为国家所用，何愁倭寇不灭？”
“可问题是，养不起啊！”白崇禧叹气，“咱们整个第五战区一年军费不过八千万元，他一个师四个月就要五千三百万，等于吃掉我们半年预算！要是每个部队都学他们这么要钱，国民政-府直接破产得了！”
李宗仁苦笑：“所以我才说，他们是绑匪??可偏偏是拿着刺刀进来的绑匪，你不给钱，他就敢掀桌子。”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
次日清晨，紧急军事会议如期召开。参会者包括战区副司令、参谋长、各集团军司令及后勤主管等二十余人。会场设在一座旧式祠堂改建的会议室中，青砖灰瓦，气氛肃穆。
高小山与陈万里准时到场，一身笔挺的德式军官服，肩章熠熠生辉。他们没有带卫兵，也没有喧哗造势，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只是来听会的普通代表。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主角就是他们。
会议一开始，王文斌便将那份厚厚的物资申请清单复印件分发下去。众人翻看之后，顿时一片哗然。
“七十五毫米山炮四十门？法国施耐德？咱们全国都没几门！”
“一百万发七点九子弹？我们全战区库存才多少？”
“五千三百万元？疯了吧！这是建一个新军的价格！”
争吵声此起彼伏，有人怒斥这是趁火打劫，有人质疑其战斗损耗的真实性，更有甚者直言应解除其武装，遣返原籍。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高小山站了起来。
全场瞬间安静。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们在敲诈。但我想问一句??你们有没有亲眼看过战场？有没有见过一个连队在十分钟内被打光？有没有试过用机枪扫射冲锋的日军，打到枪管融化、弹药耗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在南京打的，不是普通的防御战，而是绞肉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你们说子弹太多？那一百万发七点九，是我们四个团在十二月十三号那天一天打出去的。那天，我们击退了日军三次整旅团级冲锋。”
有人忍不住反驳：“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消耗这么多！你们是不是虚报数字？”
高小山不恼，从怀中取出一本黑色笔记本，啪地摔在桌上。
“这是我亲手记录的每日作战日志，包括每次交火时间、地点、敌我兵力、武器使用数量、伤亡统计、补给情况。每一场战斗都有前线指挥官签字确认，战地记者也有影像资料留存。你们可以派人核查，若有半句虚假，我愿当场剖腹谢罪。”
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
这时，一位年长的后勤部长颤巍巍翻开那本日志，越看脸色越白。他忽然抬头，声音发抖：“你们……在十二月十号那天，单日消耗炮弹两千三百发？”
“没错。”陈万里接口，“那是日军集中两个联队进攻孝陵卫，我们动用了全部炮兵支援。平均每门炮发射超过五十发，部分老旧火炮因连续射击导致膛线磨损报废。”
老部长喃喃道：“我们整个战区……一个月的炮弹配额才三千发……你们一天就打了这么多……”
“所以我们需要补充。”高小山平静地说，“不是为了扩张，只是为了维持现有战斗力。如果我们明天又要上战场，而你们只给我们十发炮弹、一千发子弹，那我不如现在就解散部队，免得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