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流民（第1页）

尽管克制，黄大郎也吃了三碗猪油渣拌饭，阿更阿榆更是把篮子里的粗粮窝头都包了个圆，连胡瓜咸菜也被吃了个精光。马翠儿跟阿大面色有些不好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呐，来他们家打秋风的？其他人倒是面色不变，兰娘则有些同情的关心道：“可还够吃？不够再去现做些。”一语惊醒了桌上的三人，他们回过神来就发现桌上已是吃无可吃了。阿更的瘦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我”他无意识的望向黄大郎，这饭菜太香了！他不知不觉就只顾着吃了，从而失了分寸。黄大郎的面色也很不自在，他吃了人家三碗饭，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因为吃饭而如此窘迫。他清了清喉咙，强装镇定回道：“多谢款待，不必再费心了，实不相瞒，我兄弟三人已许久没有吃过像样的热饭食了，一时失态，还望您万万不要取笑才好。”要是被皇兄他们知道，他把农家人的饭菜都吃光了一点儿都没给人留下，他这辈子的脸面就丢尽了。阿榆也难得面色有些赧然，入鬓的细眉此刻也耷拉下来：“若是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帮您劈柴砍树都使得。”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古人诚不我欺啊！兰娘忙道：“不必客气，若是不够就说，一定要吃饱才是。”李伯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水，余光暗中观察着这黄大郎。看样子也是个读书人，已经能确定是从京城来的官宦了，可是没听说哪个官宦南下巡视的，想必是领的密令，能领密令的必定是皇上极其信任之人，黄大郎李伯思忖着，肯定是假名。他瞄了一眼正在给喜宝倒水的李修，正好与李修的眼神对上，李伯快速地眨了眨眼，意思是：可有眉目？李修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那就要等着实甫回来再打听一下了。用过餐饭之后，马翠儿手脚麻利地冲泡好了一壶馥郁甜香的干玫瑰花茶，以供众人润口。黄大郎与赵家众人闲谈，谈收成，谈灾祸，谈防灾。最后话题不知不觉间便转到了朝廷上：“我与两个兄弟一路走来，各处民不聊生，就等着开仓放粮。”听到这里，喜宝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道：“嘿嘿，来了来了！可算是等到这一刻了！那些故事书里头，凡是微服私访的官员，必定会借机打探民间疾苦之声。比如说‘娃娃哟，你咋个不吃香喷喷的白米饭哩’或者‘小娃儿呀，你现今过得快活不快活嘞’之类的话语。不知道这位官老爷待会儿又会抛出怎样的问题来，应该不会是话本子里那些没有营养的废话吧，她偷偷与李修交换了个眼神，期待下面的问题。黄大郎应该是正直心善之人，不然也不会叫阿更阿榆收了刀，她之所以会带黄大郎上山，正是由于亲眼目睹了黄大郎让阿更收起刀具的那一幕。只听得黄大郎继续开口询问道：“依在下之见，大槐村倒是不见流民出没，诸位乡邻之间也是和和睦睦、相安无事。莫非是官府已然分发了粮食下来不成？”一旁的铁柱不屑的嗤笑一声，回应说道：“开仓放粮？谁给咱们开仓啊。”“圣上下达了官令，命各处县令开仓放粮，怎么，广安县竟没放吗？”黄大郎惊诧。“哼，什么狗屁县令！”铁柱虎目低沉，显得有些戾气：“一听说圣上要严惩贪官污吏，早就收拾包袱跑路了，哪管剩下人的死活。”他往后一仰：“哪个官不贪，这年头能活着就行，就算给掺着沙子的粮百姓也不会说他不好。”“从雪灾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估计是被卖了。”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贪，上面肯定有人，大槐村之外，不知死了多少人。这狗县令此刻说不定正在哪座荒山野岭里快活着呢，等到风头过去，去一处没人认识的地方改名换姓，照样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黄大郎等三人听闻这番话语之后，脸色均是颇为难看，既受百姓的供奉，那就理当守护一方民众的安宁，这个县令作为一方父母官，贪赃枉法，临阵脱逃，该杀！圣上只砍了大官的头，剩下的这些小虾米倒是漏了。黄大郎危险的眯着眼睛，冷着脸，竟隐隐有些上位者的不怒自威。众人见状，愈发坚信黄大郎绝非等闲之辈，废话，他们又不瞎，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唠嗑的时候都问“你觉得当今圣上治理的怎么样”这种问题了，他们还不清楚吗？除了铁柱愣头愣脑的，其他人谁没有点敏感的心思了。阿榆见主子面色就要兜不住，忙咳嗽几声：“咳咳，那朝廷不是又下发了一批粮食吗？”赵青山摇摇头：“那一阵子说是昭阳公主捐了银钱要换成粮食下发，因为县令跑了，到最后也不了了之。”，！黄大郎更生气了，“砰”的一拳砸在了桌上，杯子里的花茶都溅出了水花，黄大郎怒道：“岂有此理！！”“本王明明记得皇兄下旨道长江以南每县各运粮百石！现下看来，得有多少都是被这群害虫给吃掉的！”众人面面相觑，面露惊愕之色，李伯闻言淡定想：哦，此人定是圣上幼弟靖安王爷，其他王爷都被发配了别的封地，唯有靖安王爷与当今一母同胞得以留在京城，帮皇上办事。见主子怒极上头，自爆身份了，阿更阿榆冷汗直冒，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主子，众人更不知要不要装做没听见的。席间沉默，黄大郎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失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黄叔，你想去县城看看吗？”喜宝一张甜甜的笑脸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什么哦县城，对，县城，要去县城看看。”尴尬退去，黄大郎，不，现在应该是靖安王爷正身道：“现在不知县城是何光景，本王咳咳在下有远方亲戚在那，想去打探一下情报。”喜宝顿时双眼放光，去县城好哇，最好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把贪官抓起来！然后把他们失去的粮食都讨回来！若是实在无粮喜宝沉思，那她就与家里商量商量，捐一些给朝廷，叫朝廷分给灾民，也算是好事一桩。“咳咳……”靖安王爷轻咳两声之后，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情，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氏夫妇，语气略显僵硬地说道：“实不相瞒，多年未见，在下已记不清那远房亲戚在何处，尚需一些时日打听方可，还望能够在此叨扰数日，不知二位可否应允？”说话间，靖安王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赵青山和兰娘，他不想暴露身份，此番前来也是为了体察真实民生，若是传出去，一切都不好办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赵青山与兰娘的反应。听到这番话，赵青山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努力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轻松一些，笑着对靖安王爷说道："寻亲乃是件大事，马虎不得，王爷……呃……黄先生莫要拘谨，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便是。"这可是王爷啊！！赵青山内心深处在咆哮，小老百姓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王爷，更别说这是皇帝跟前的人！！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铁柱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不敢看向那三人，他他在王爷面前说了那么多的粗鄙之语，方才还在想王爷是打秋风的众人都低着头，闻言纷纷附和，既然王爷不想让他们把他当王爷，那这出戏就一定要演下去了。赵家人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有根弦紧绷着，还带着几分新奇与荣耀，以后可以跟人说王爷住过我们家了，马翠儿恍惚的想，王爷用过的杯子是不是能卖个好价钱一会可要收起来。喜宝天真开朗，欢天喜地的道：“黄叔，你能带我去吗？我好久都没去过县城了。”“我对县城熟悉的很哩！我给黄叔带路！靖安见状哈哈大笑，爽快道：“好！只要你爹娘同意，我就带你去。”他心里很是满意，赵家还是很上道的，特别是喜宝这娃娃，别人知道他的身份或多或少会有些拘谨与谨慎，但喜宝不卑不亢，之前怎么对他的，现在依旧还是那个态度，叫人心里舒坦。“”赵青山纵使不愿意，但王爷都开口了，他与妻子也不好轻易反驳。“我与喜宝同去。”李修站出来道。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儿！“叫你大郎哥跟着。”这是赵青山最后的倔强。手动分割线喜宝心中有事，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山上一片寂静，能清晰的听到风刮起干枯的树叶的声音。喜宝就听到大嫂在拿着扫帚扫院子，兰娘轻声道揉好面了的声音，大哥劈柴的声音，还有各种轻的重的脚步声，这些都要比以往早许多，许是知道有个王爷在家里的事儿。喜宝睡不着了，今天还得去县城看望小慧姐姐哩，她迅速的爬起来洗漱穿衣，念经打拳，阿峰不在家，但是喜宝与李修习惯了早上起来跑步活动身体了，不用阿峰监督，二人也能打拳打上半个时辰。靖安王爷因为要上早朝，习惯起得早，见喜宝与李修打拳，他也要跟着打上一套，昨晚摸黑上的山，今日他正好能仔细地看一看这山上景物，光是那大片的玫瑰就把靖安震惊了许久。喜宝插着腰得意的笑：看，就连王爷也不曾见过这么美的玫瑰！喜宝小脑袋一转，想着或许还能做成些生意。在此美景中打拳，靖安心情甚好，连带着多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的无影无踪，一套拳打完简直是神清气爽。，！三人还各自交流了养生心得，喜宝作为养生派学徒，说起此道来一套一套的，顺便向靖安竭力推销了长生轩的养生品。靖安觉得好笑：“此等好东西，现在可是还有？”喜宝闻言正中下怀，欢乐的点头道：“有的！”大娃见状也上去讨论，他这一年可算是收获颇丰，谈论起来也一套一套的，什么“双手插顶利三焦”，“手足前后固肾腰”。连带着阿更阿榆也前来讨论，场面十分融洽。兰娘远远地看着那一群人中的小小的身影，不由微笑摇头，挎着篮子去地窖拿食物了。用过晨食后，靖安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对兰娘道：“阿更和阿榆都略通一些拳脚，如今村子里时常有土匪强盗出没，叫他二人留下一个，以防万一”这是摆明了要留一个顶尖高手保护他们，若是有匪贼来，可以助村民拿下他们。兰娘低头道谢，最终阿更被留在村里，阿榆跟着去了县城。他们没有骑马，骑马过于招摇引人注目，赵大郎给葫芦套上板车，拉着他们去县城，这可把赵大郎心疼坏了，葫芦自来了他们家，哪受过这等苦？葫芦从来没拉过这么重的东西，哪怕此人是王爷，赵大郎也心疼的不得了。好在靖安主动要求走累了再上去，几人轮换着坐牛车，葫芦倒也不是很累。出了大槐村，就是农田。黄色田地里看不到一点绿色，也寻不见任何一株幼小的树木，它就那样平坦而又单调地铺展着，现出一片令人感到压抑的枯黄之色，宛如一片干涸已久的海洋。牛车缓缓地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拖拽而过，车轮每转动一圈，都会扬起一阵呛人的黄色烟尘，空气似乎也变得异常干燥，丝毫感受不到一丁点儿湿润的气息。漫天都是黄色，喜宝觉得自己开始讨厌起黄色来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干巴巴的，在亮堂堂的日光下，直直地映入众人的眼帘，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这时候乡间的麦苗应是一片油绿了才是，现在只有干裂开的土地与梆硬的土疙瘩。靖安感受着乡间的荒凉，他不像刚才在不老山那么轻松了，大槐村与外面，完全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他半闭着眼睛，祈祷着老天爷快些下雨，让这场灾难过去，越往县城走，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周主簿在县城外几里安置了流民，支了好多帐篷，有老翁带着小孩跟在他们牛车后面。那小孩浑身脏污，大鼻涕横在脸上，一头细发纠成了脏兮兮的死结，拿着一个破碗跟在后面道：“老爷小姐，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喜宝有些害怕，她看到不少人的目光贪婪地看向他们家的牛。靖安不忍心，想掏粮食给那小孩，却被李修按住了手，李修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轻轻放到小孩的破碗里道：“去买个粗粮饼子吃吧。”小孩高高兴兴地给李修磕头：“谢谢公子！公子吉人天相！大富大贵！”李修摆摆手：“去吧。”那小孩一溜烟的跑去扶颤颤巍巍的老翁：“爷，咱们今天有饼子吃了！”见这边的人给铜板，有不少能动弹的人围了过来，纷纷请求再给一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饱饭过了，有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踉踉跄跄的跑来，哭喊着救救孩子的性命。有说父母就要饿死了的，有说弟弟妹妹生病了的，有不想死的，都来扒拉他们的牛车。阿榆直接拔出长剑，来威慑这群流民。他们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里面全是急切地，渴望活下去的光，他们都盼望这个牛车上的人能是来拯救他们的活菩萨，是救世主，对阿榆的剑视而不见。李修终究还是太过年轻，虽然清楚绝不可轻易将粮食给予他人，但却未能料到即便是给铜板，竟也能激起这些人的欲望与贪念，他被吓得面色苍白，他闯祸了，他应该不让王爷给粮食，然后直接就走的。李修定神，迅速跃上马车，牢牢地将喜宝护在怀中。他用尽全力推搡着周围那些如饿狼般扑来的人群，可过了一会儿，他惊恐地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逐渐发生了变化——起初是充满哀求和渴望，现在却慢慢转化成了赤裸裸的贪婪之意，甚至流露出一种想要直接抢夺的凶狠神情。赵大郎与靖安阿榆，各自护着一个方位，不叫他们伤到两个孩子。这场面像是梦中恶鬼，喜宝原本粉嫩可爱的小脸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周围的吵闹叫她内心惊恐不已，这群人的眼神像是想要把她给吃掉，爹说的老耗耗真的存在。极度恐惧之下，喜宝哆哆嗦嗦地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了一把铜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远远地扔向地面，同时扯开嗓子尖声喊道：“快……快去捡钱啊！！”声音之大，足以震耳欲聋。听到这声呼喊，那群原本凶神恶煞的人们顿时像被施了法似的，纷纷转身朝着洒落满地的铜板狂奔而去。一时间，现场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所有人都只顾着低头争抢地上的铜板，再也无暇顾及其他。赵大郎趁机进了城，几人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农家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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