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The YIDDISHs UNION(第13页)
那些格子间的形制和大小都密集而趋同,像一群涌集的细胞群,又像是一座规整而神秘的蜂巢。
他的视力很好,可以看见格子间里的办公桌面上因人而异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摆件……花草、木制玩具、毛绒或者胶质玩偶、尼特族手办、各种模型甚至冒着冷气的鱼缸或者乌龟缸。
看到那些鱼缸,楚岚跑了一下神,突然有点想去动物园。
他好久没有去过了。
找个人一起去吧。
谁会愿意和他一起去呢?
都会很愿意吧。
楚岚打算,或者说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一遍。
在他还读书和踢球的时候,他也爱去动物园。
他最喜欢白鲸,他还记得那家水族馆里豢养了五头白鲸,两雄三雌。
水族馆的灯光很暗,很蓝,但很有可能是缸里面水的蓝色波动了出来,也或者是贴着的蓝色墙纸。
楚岚记不清记忆里的蓝色究竟来自何处了。
楚岚揉揉眉心,发现现实世界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很多。他仍还可以转头望向那些格子间。
每一个外表相同、陈设各异的格子间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忽然间意识到。
他们有各自的爱好、信仰、恋人、性癖、升学情况、成长经历……每个人都可以是那么复杂,那么无法被复制。
然而,继而他意识到,他们的舞蹈是一个个的狭小果壳中发生的,并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明确地知道这一点。
他们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
在一个个狭小雷同而缺乏隐私的空间里,那些被代表的人也要选出自己的代表,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和独一无二。
这似乎很磅礴。
一种别样的生机似乎在沉闷之中氤氲,挥发成雾气,令其中的人们纷纷相信自己的不同。
天生我材必有用。
并且相信独断专权的庄园会有崩塌的一天,有足够真理的真理被公之于众的一天。
可是不是的。
世界上只有一个哈姆雷特,只要你说的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世界上只有一个哈姆雷特,那就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作家阿梅丽·诺冬在(冬之旅)里写道:“办公室隔间是文明社会的修道院,人们在此修行‘沉默’‘顺从’与‘咖啡因耐受’三大美德。”这是一种老生常谈的观点。
楚岚虽以为然却也不以为然。
真正触动他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超越阶级的令人悚惧之物。
与一切人都相反,他觉得这种覆盖了人类整个历史的事情极度可怕——所有想要活得更好的人,都要证明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他觉得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我们还生活在一起,还可以被某些事情代表。
被语言代表,被种族代表,被外观代表,被信仰和信条代表,被强有力的统治机关和监察机关代表,被名为自由的民主和民粹代表,被无上永恒的文学和艺术代表,被他人代表,被现实代表。
有一些人会将自己交给其他事物,但更多人会把自己交给自己的一部分。
交给自己的理性,交给自己的感性,交给自己的学识,交给自己的价值观,交给自己的审美,交给自己的力量,交给自己的经验,交给自己的元神,交给自己的识神。
都一样。
就在这短暂的一刻,楚岚浑身上下都立刻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骨头、眼睛和胃,难以自制。
恐慌先于应对恐慌的理性攥住了他,然后是同样先于理性的愤怒与不甘。
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血液像是变成了机体里的冷却液,十分刺骨。
肉体疯狂地打着寒战来警告他,战栗感如同潮水吞没过来,使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短暂思虑前后的巨大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