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晴空(第2页)
突然,有一道比箭更快的身影从空中穿过,撞开人群,握住那支箭,得意立于祭台围栏之上——是晋竹影,低头轻笑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您欠我一条命。”
秦昭愣怔中带上一丝欣喜,虽然不解眼前何意,但至少晋竹影是安全的,也救驾成为有功之臣,应该不会再被正德使攻击,心底松了一口气。就在晋竹影在慢动作中向众人弯腰致意之时,又有一支箭飞来,直奔晋竹影颈间而去。
“嗖——”的一声箭鸣传来,而后隐没在长空皓雪之中。
晋竹影的目光疑惑,想抬手看看自己手中的箭,然而这个动作已经做不到了,颈项间喷涌而出的红色模糊了他的双眼和身影。
秦昭眼中一切又恢复成了慢动作,那个立在围栏上的得意身影向后栽去,几个呼吸之后嗵地发出巨大声响,像是撞到了坚硬的石头上,又似乎有血肉撕裂的声音。秦昭终于挣脱开叶长年的束缚,挤开纷乱人群和刀剑趴在围栏上向下看去,目眦欲裂。
被巨大水晶尖刺贯穿的躯体已经看不出人形,染红了绵延几尺外的水晶,仅有一只胳膊的形状完好,手中还握着方才拦截的那支箭。
秦昭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目光空洞,脑子发紧,周遭一切声音都消散了,只有无尽刺耳的滋啦声,像一口热锅在煎她滋滋冒油的脑子。
叶长年紧随其后跟上,看到了同样的场景,双眉紧皱,而后把瘫倒在地的秦昭扳过来,让她把头埋在自己怀中,不去看血色的水晶碑多么妖冶绚丽。
秦昭发出声响,叶长年扶正她的身子,见她整个人失了魂般口中不断开合,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却听不清说了什么。叶长年低头凑近,终于辨别出,秦昭一直在念叨着的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呀?
晋竹影为什么会出现在朝廷祭祀的东海?
他死了吗,他因为什么死的呀,他在帮谁,救谁,害谁?追杀他的是谁,射箭的又是谁?
武功和轻功都如此厉害的人,之前身受那么重的伤没两天就活蹦乱跳,如今只稍稍中了一箭就死了,是不是有些荒唐?
藏锋阁的人不来接应他吗?是否在自己对他们冷淡的这些天里,藏锋阁已经受到三皇子的重大打击?
永泰园的水晶碑为什么要砸碎了扔在这里?多扎人啊?
水晶碑被砸碎之后为什么会出现箭簇般尖利的结构?为什么不能碎成一颗一颗小珍珠?
人为什么会死呀?是谁发明了死亡这个机制?
死之后就永远不会醒了吗?有没有可能死三天,触发了什么关键节点,人就重生了?
我在做梦吧?晋竹影那么狡黠的人,会如此片刻就死掉吗?
一句一句没有回答的疑问像钟椎一样敲着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秦昭,秦昭!”叶长年神色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口中喊着什么,可能是她的名字?她识别不出来,她的心神已经放空,脱离了她的身体。
秦昭抬头看着眼前温和洁白的太子像,突然想到,雍朝没有神,没有信仰,只相信祖宗和道德。她此刻希望波斯的神,百济的,南诏的神,海上太子像的亡魂是真实存在的,保佑晋竹影能活过来。
但仅下一刻她就觉得荒唐无比,凄厉笑出声来:太子自己都死于非命,十二年后的今天连他的死法都众说纷纭,他连自己都保佑不了,又怎么保佑晋竹影?
“哇——”秦昭被叶长年摇晃着不知多久后,终于大声哭了出来,“能不能别死啊,我还没承认喜欢你啊!”
纷乱嘈杂中,秦昭的仰天哭喊成了最不起眼的一句声音,此刻却利剑一般扎进叶长年的心里,在为保命奔走呼号躲闪的纷纷众人之间,围栏旁这两个身影显得如此渺小无助。
祭台上的纷乱终于告一段落,正德司护送皇帝和朝臣学子下台阶,羽林军小队留在最后负责处理刺客和伤亡,有条不紊,嘈杂声也小了一些。
忽然,祭台传来一丝轻微的晃动。
有人察觉到了,有人没察觉,皇帝前后有人护送空间宽敞,而后面等待的官员则有互相推搡的举动。
又一阵晃动,更加明显,也伴随着巨大声响,好似爆竹。
这下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紧张等待着又会有什么幺蛾子发生。
而后在所有人的惊呼之中,祭台的每一层台阶、每一根梁柱都向外向上喷射出什么,仅留祭台在硝烟味道中震颤。
接二连三的异响,是无数烟花在祭台和太子像上空此起彼伏炸开,在阳光和落雪的映照下,绚丽震撼无比。烟花大概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才逐渐落幕,此时不知谁惊呼一声:雪停了。
在太子像被溅了许多滩血的白玉脸庞注视下,在东海岸边新出现的无数碎尸的见证下,在祭台与台阶上高官贵胄的惊慌中,在平台边坐着凑热闹渔民的错愕里,在秦昭的失魂落魄和叶长年叫秦昭回神的声声呼和中,雍朝连着下了四个月的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