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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孔蒂的太阳(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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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有双和颜琛相似的湛湛的玫瑰蓝眼睛,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虹膜更加浅淡,几乎是清晨烟雾般的银蓝色,长久凝视时仿若无悲无喜的神明。

杜莫忘对上男人的目光,小动物一样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暗藏着捉摸不透的危险。她急忙错开视线,想躲到颜琛身后,又意识到自己不礼貌,只能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偷偷捏住颜琛的衣角。

“杜小姐,很高兴见到你。”男人颔首,美丽的棕发女仆无声地将他推到两人面前,“我是卢西奥的父亲,我叫维托里奥·孔蒂。”说着,维托里奥向杜莫忘伸出手。

没想到孔蒂家主会说中文,还说得和母语者一样流利。杜莫忘松开颜琛的衣角,和维托里奥握手,触感很奇怪,近五十岁的男人手的皮肤意外地柔滑,是石膏一样的清凉,如同滑腻的蛇皮。

杜莫忘心底升起一阵恶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里闷热,她后脖颈泌出一层薄汗,不适地歪了下脖子。

颜琛抓回杜莫忘的手,掏出湿纸巾给人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嫌弃地将纸团扔到茶桌上,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表现得跟个咸湿老头一样上来就握年轻女孩的手?她可不是那些你稍稍示好就昏头的女孩,别把猪蹄伸到我这边来!”

杜莫忘大惊失色,哪有这样和亲爹说话的?这是什么仇敌一样你死我活的父子关系?

维托里奥却没生气,并没有被儿子冒犯忤逆的怒意,他朝女仆点点头,女仆为家主穿上水貂毛大衣,拉响黄铜铃铛,推着维托里奥向门外走去。

“杜小姐喜欢意大利菜吗?”维托里奥问。

杜莫忘对意大利菜的印象是飞机落地在罗马时颜琛给她买的炸饭团和开心果冰淇淋,往前推是和白子渊补课后吃的李妈亲手做的芝士千层面,说实话,她并不钟意酱料浓厚的食物,其实可以囊括所有西餐,她用刀叉很笨,更乐意吃中式锅子和小炒。

“喜欢。”杜莫忘回答。

他们在花园凉廊吃晚饭,夏夜晚风习习,带来玫瑰和薰衣草的暗香,水晶吊灯下,珍馐用银质餐具装盛,琉璃盘子里的新鲜瓜果色彩绚丽,熠熠生辉。风情万种的女仆们训练有素地送上餐点,前菜是蜜瓜火腿沙拉,配几样常见的意大利南方小吃。

颜琛把前菜推到一边:“她对蜜瓜过敏,换别的。”

“真抱歉,杜小姐。”维托里奥道歉,“换成梨子奶酪可以吗?”

杜莫忘不适应所有人都关注自己,胡乱点头,换上来的前菜她也没吃几口,主菜是红酒炖羊羔腿,她更喜欢饭后甜点柠檬慕斯和覆盆子挞,颜琛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她。

杜莫忘难为情地吃掉了颜琛的点心,颜琛让她别客气,维托里奥体贴地吩咐下去,餐后酒换成了叁层瓷盘的甜点,配着手工现磨的咖啡和清晨农场挤来的高温杀菌牛乳。

小提琴曲悠扬地在凉廊回响,维托里奥呷着加了白兰地的咖啡,和颜琛说起入殓仪式。

“长老们打算请一位红衣主教来为你妈妈主持葬礼,”维托里奥说,“真可惜,如果不是你妈妈拒绝洗礼,想来你会有一位大主教教父。”

“我妈妈不信神。”颜琛冷冷道。

“我无意将兰的不幸归咎于她的不虔诚之上,但倘若她皈依主,她绝不会做出那样可悲的选择。”

“她的可悲是她自己的错么?”颜琛低吼,将茶杯重重地摔到桌面,红茶赃污了纯白的蕾丝桌布,“她的可悲和神有什么关系?她的可悲难道不是因为你么?”

杜莫忘从没见过颜琛暴跳如雷的情形,校长先生一向吊儿郎当、游戏人间,风度翩翩地在女人堆里打滚。可此时他就像个被激怒的街头混混,下一刻就要掀桌而去,或者拔枪而起。

颜琛胸膛剧烈起伏,澄蓝的眼睛里有烈火在焚烧,他额角青筋贲张,牙关紧咬,下颌角绷紧,线条锋利得能割伤人。

女仆利落地收拾残局,颜琛很快平复情绪,握住杜莫忘的手,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不要害怕。”

他的手在颤抖,杜莫忘将另一只手覆盖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真感人,让人怀念。”维托里奥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我和兰当初也有一段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保持着纯洁与忠诚,无论何等风雨也不会将我们分开。”

“负心汉就不要假装深情了,装什么时过境迁世事无常。”颜琛牵着杜莫忘的手站起来,“我回来只是为了送妈妈最后一程,了却她的心愿,不是来看你个NPD大演特演,戏瘾犯了就去斯卡拉唱两段,你特别适合演唐·帕斯夸莱。”

“是吗?”维托里奥耸肩,“可是杜小姐不适合演土气的乡下姑娘。”

颜琛抄起茶杯就要泼维托里奥的脸:“老东西还想挺美,就算是假结婚我们家小莫忘也不可能!老牛还想吃嫩草呢痒就拿拖鞋拍拍!”

离得最近的女仆快步过来挡在家主身前,颜琛最终没泼过去,欺负无辜女孩算什么本事。他烦躁地扯开领口,露出清晰漂亮的锁骨,最后恶狠狠地将茶杯扣到桌上,拉着杜莫忘离开。

“我将这孩子宠坏了啊。”维托里奥凝望儿子远去的背影叹息,“普拉塔家族的小姐是明天早上到吗?”

戈德从阴影里走出来,俯下身:“是的,家主,瓦尔蒂娜小姐明早九点到达,比其他宾客要早一日。”

“我真不愿他走我的老路。”维托里奥放下咖啡杯,女佣适时地添酒,“年轻人总觉得什么都可以抛下,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好了,为了喜欢的人与全世界为敌也不害怕,何等的天真啊,让人发笑。”

“少爷会懂得您的良苦用心。”戈德恭敬道,“无所畏惧正是这个年纪的人的优点啊。”

维托里奥挥挥手,戈德从女仆手里接过推轮椅的工作,主仆穿过富丽堂皇的连廊,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变大,在墙面张牙舞爪地摇曳。

“您的腿今天疼吗?针灸师在理疗室等候多时了。”

“算了吧。”维托里奥疲惫地闭上眼,缓缓地将金发收拢在胸前的一侧,“针灸对我的病没用,戈德,你我都知道病根是什么。”

“是,希望少爷能尽早醒悟,接过您的衣钵。”

“卢西奥是被神选中的孩子。”维托里奥闭上双目沉静道,“他一定能继承孔蒂的遗产,他是与我们这些残次品完全不同的、上帝庇护的圣子,是新世界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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