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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华白养我这么多年,对我不好也是应该的。”
小时候,她曾一次次地自我怀疑,一次次辗转反侧,试图从继父和母亲身上寻求一丝爱的痕迹,就像语文书上、别人口中说的那样。
为什么只有她不被爱?
长大后,方宜想明白了,反而没有那么痛苦。
“以前何志华也打她、骂她,她自保已经很难了。”
方宜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吐出来。刚上大学那会儿,她身上连交学费的钱都没有,还倒欠家里五万块钱。
北方不比海城,一到冬天冷得透骨,她那件二手破棉袄里,只能把春秋的衣服叠起来取暖,进了教室都不好意思脱外套。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件羽绒服,还是你给我买的,特别暖和。我一直都没有扔,背到了法国去,回来时犹豫了很久,那么大一件衣服,又装箱子带回来了。”
白色的,很轻盈,非常漂亮。
方宜至今忘不了,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夜,在宿舍楼底。斑驳的树影下,她喜悦地笑,那温暖的感觉,多少件单衣都比不上。
郑淮明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宠爱。
回去后,方宜翻遍了衣领,都没有找到价格的标签。还是本地室友告诉她这个牌子,价格远超了她的想象,但当时郑淮明也只是一个靠打工赚生活费的穷学生。
“都变颜色了,当时雪白雪白的。”
“那时候日子真的很难过,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撑下来……”
方宜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两个人以前的事了,郑淮明听着,虽是美好的回忆,胸口却空落落的,甚至有些心慌。
如果此刻是幸福的,又怎么会想起过去的那一点甜?
他第一次那么渴望前方的车快一点开走。
“方宜……”
“那天晚上,我是故意气你的。”方宜打断了郑淮明,兀自说下去。
平时有太多东西堵在心里,自尊、怨恨、期待……今天她实在是疲惫到了骨子里,什么都不想遮掩了,反而一身轻松,像灵魂飘荡在空中。
时隔多日,或许,这是一个好好谈谈的机会。
“我不应该把你和许循远比较。”她坦诚说,“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就是同事而已。”
“今天也是,不过是顺路带我一程。”
明明车里空调热风源源不断地吹着,郑淮明却感到冷得刺骨,浑身像被冻住,血液僵得无法化开。
因为爱,才会有许多或明或暗的小心思,会赌气,会吃醋,会默默计较。
此起彼伏的喇叭混着雨声,快要将他全然穿透了。一种消极的预感涌上心头,郑淮明攥紧了方向盘,甚至恐惧得有些想呕吐。
可胃里什么都没有,这几天吃什么吐什么。中午下了门诊,他低血糖实在撑不住,去输了一袋营养液。此时只有空洞抽动的器官挤着胆汁往上涌。
“我没有误会……”郑淮明徒然辩解,“我知道你们只是同事。”
“是么。”方宜淡淡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坐他的车?承认你介意,就这么难吗?”
“我……”
他的脑海已经混沌成一团,全靠意志强装着面上的镇定。
方宜失落地摇摇头,视线落在虚无的远方:“我觉得……我们这样真的很累,你不觉得吗?”
她没有转头,所以没有发现身旁的男人脸色陡然变了。
“在别人身上很简单的一件小事,我们却要一直耗着。我们之间——”
“你快迟到了。”
郑淮明忽然开口,硬生生地斩断了话头。
他语速有些快,尾音带着隐隐的颤抖:“这里还要堵很久,只有十五分钟了,你会迟到的。”
“郑淮明。”方宜有些气愤。
她连许循远的事都能摊开来说清楚,想和他好好聊聊,他又在逃避什么?
交错的阴影中,郑淮明下颌紧紧绷着,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他抬手按下车门解锁,沙哑道:“只有一个路口了,还是走过去比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