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土性即韧性不争朝夕之荣但求生生之续(第7页)
年轻人拿起相机,对着橱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镜头。他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镜头边缘一处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微小凹点:“这……是磕碰留下的?”
林砚凑近看。
那确实是一处极小的凹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润,像是被什么坚硬而温热的东西,长久地、反复地,抵压而成。
他心头一热。
那是父亲的手指。
很多年前,在某个加班的深夜,父亲曾这样扶着镜头,教他如何校准取景框。父亲的手指宽厚,指腹带着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茧,那茧,就在这个位置,无数次地、耐心地,抵住冰冷的金属。
“不是磕碰。”林砚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那处凹痕,像拂过一道愈合的旧伤,“是温度留下的印记。”
他付了钱,没要收据。
走出书店,冬阳忽然刺破云层,洒下一片清冽的金光。林砚站在街角,任阳光晒着微凉的面颊。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父亲的照片,又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城郊那位老陶匠。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
“老师傅,还想请您烧一批罐子。这次,我要九十九只。”
他删掉“九十九只”,重新输入:
“这次,我要一千零一只。”
指尖悬停片刻,又添上一句:
“罐子不用上釉。越粗粝越好。每一只要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有的裂。裂口,就让它裂着。”
他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
林砚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在冬阳下舒展,楼宇如林,道路如织。而在所有钢筋水泥的缝隙之间,在所有被精心规划的绿意之下,在所有被高效擦除的旧痕深处——
土地静默。
它记得每一粒落下的尘,每一滴渗入的汗,每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它不声张,不邀功,不因被覆盖而否认自身。
它只是存在。
以最谦卑的姿态,承载最磅礴的记忆。
林砚迈开脚步,汇入街上的行人洪流。
他走得不快,却异常笃定。
皮鞋踏在微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一步一步。
像在丈量,也像在确认。
像归来,也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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