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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能记得很多事吧(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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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生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她,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别问!”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后,离他远点!”

“为什么?”林秀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他怎么了?”

“他成分有问题!”林茂生几乎是低吼出来,烟锅重重磕在桌角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父亲是反动学术权威!上面查出来了!公社已经决定,立刻把他调走!去西北!支援边疆建设!”

“什么?!”林秀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调走?去西北?什么时候?”

“就今晚!雨停了就走!”林茂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冷酷,“这是政治任务!谁也改变不了!秀兰,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村支书的女儿!你的立场必须坚定!跟这种人,必须划清界限!否则,整个家都要被你连累!”

“反动学术权威”……“划清界限”……“连累全家”……这些冰冷的字眼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秀兰的心上。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白天槐树下那片刻的温存和悸动,此刻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她想起苏明远温和的笑容,想起他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土地记得”时的郑重……他怎么会是……?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爹,是不是弄错了?苏队长他……”

“弄错?”林茂生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影子,“公社党委亲自下的通知!白纸黑字!还能有假?!秀兰,你给我清醒一点!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今晚必须走!你以后,不准再跟他有任何瓜葛!听见没有?!”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前途的焦虑,更带着一个基层干部对政治风险的深深恐惧。

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屋顶和窗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林秀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父亲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划清界限?不准再有瓜葛?那槐树下的誓言呢?那掌心相触的温度呢?那“等我回来”的承诺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穿透了雨幕和雷声。砰砰砰!砰砰砰!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开门。

“站住!”林茂生厉声喝止,眼神凌厉如刀,“我去!”

他大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不断流淌,正是苏明远。他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死死地望向屋内的林秀兰,充满了焦急、不舍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林支书!”苏明远的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让我……让我跟秀兰说句话!就一句!”

林茂生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苏明远同志!调令已经下达!请你立刻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不要在这里纠缠!影响不好!”

“林支书!求您了!”苏明远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混成一片,“就一句话!我保证……”

“不行!”林茂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雨水中,“现在!立刻!回去!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猛地就要关门。

“爹!”林秀兰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想要冲过去。

“你给我回去!”林茂生回头,对着女儿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眼神里的警告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钉住了林秀兰的脚步。

苏明远看着林秀兰被父亲死死拦住,看着她脸上奔流的泪水,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刻印带走。然后,他猛地转身,决绝地冲进了无边的雨幕之中,身影瞬间被狂风暴雨吞噬。

“明远——!”林秀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挣脱开母亲阻拦的手,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狂风几乎将她掀倒。她踉跄着冲进院子,冲出院门,在泥泞湿滑的村道上拼命奔跑、呼喊。

“明远!苏明远!”

回应她的,只有震耳欲聋的雷声、铺天盖地的雨幕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个挺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夜,无迹可寻。

林秀兰失魂落魄地站在暴雨中,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她浑身冰冷,心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呼啸的冷风直往里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母亲和闻声赶来的邻居拖回屋里的。她只记得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林秀兰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呆呆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炕沿上。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生锈的旧铁盒。她颤抖着手,将那条他送的红丝带,那本记录了她所有少女心事的日记本,还有一张她偷偷藏起来的、他写给她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他清俊的字迹:“等我。”),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然后,她拿起一把小铁铲,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再次冲入尚未停歇的风雨之中。

老槐树在风雨中沉默地矗立着,巨大的树冠在黑暗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林秀兰扑到树下,跪在泥泞里,用尽全身力气,在盘根错节的树根旁挖开一个深坑。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身上,泥土沾满了她的双手和衣服,她却浑然不觉。她只是机械地挖着,挖着。

终于,坑挖好了。她将那个小小的铁盒,连同她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恋、所有被现实碾碎的憧憬、所有无处安放的绝望,一起放了进去。然后,她用颤抖的双手,一捧一捧地将湿冷的泥土覆盖上去,用力压实。

雨水冲刷着新翻的泥土,很快抹平了痕迹。林秀兰跪在泥泞里,双手深深插进冰冷的泥土中,仿佛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满手湿滑的泥浆。她抬起头,望着眼前在风雨中沉默的老槐树,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苦涩难当。

“土地记得……”她对着黑暗,对着风雨,对着沉默的巨树,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低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土地……你一定要记得……记得他……记得我们……”

风雨呜咽,像是天地也在为这戛然而止的青春和爱情悲泣。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埋下铁盒的地方,又望向村口那条吞噬了他身影的黑暗道路,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泥泞里,瘦弱的肩膀在无边的黑夜和风雨中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恸哭。

第七章断裂的承诺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林远坐在市档案馆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摞泛黄发脆的档案卷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岁月的气息。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面前这份编号为“农垦西字1963-027号”的简报影印件上。

“……西北建设兵团第三农场,于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七日突发强对流天气,引发局部山洪……知青苏明远同志(原籍北京)在抢救农场仓库物资时,不幸被倒塌的土坯墙体掩埋……经全力搜救无效,因公殉职……”

短短几行铅印的字,冰冷、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林远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因公殉职”那四个字,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闷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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