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那时候的大礼堂是整个红光厂最热闹的地方(第3页)
小李也赶紧点头:“好的林总,我们回去就调整方案,针对金工车间的加固修复,做专项的设计。”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那台机床上。她绕着机床走了一圈,突然在机床的侧面停下了脚步。
机床的侧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一个“砚”字。
那是她小时候,偷偷用父亲的锉刀刻上去的。那时候她才8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觉得父亲的机床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东西,就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上面,被父亲发现了,第一次骂了她一顿,说机床是有生命的,不能随便乱刻。可骂完之后,父亲又拿着砂纸,小心翼翼地把刻痕的毛刺磨平,怕她以后摸的时候划到手。
时隔24年,这个小小的刻痕,竟然还在。
林砚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小的“砚”字,铁锈落在她的指尖,像父亲当年,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原来,这片土地,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原来,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光掩埋的记忆,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那天下午,林砚带着团队,走完了整个厂区,从金工车间到装配车间,从热处理厂到物资仓库,从子弟学校到大礼堂,每一栋楼,每一个房间,她都走了一遍。她让设计师把每一棵有年头的树都标出来,把每一处有历史价值的墙面、构件都记录下来,甚至连当年厂里刷在墙上的标语,她都让设计师原样保留。
“林总,这些标语都掉漆了,大部分都看不清了,保留下来,会不会影响后期的商业效果?”小李忍不住问。
“不会。”林砚看着墙上那句已经斑驳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轻声说,“这些,才是这个项目的灵魂。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这里改成一个和别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商业体,是要让来这里的人,都能看到,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走完厂区,天已经黑了。小满抱着厚厚的记录册,累得腿都软了,看着林砚依然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难怪林总能坐到这个位置,光是这份较真的劲头,就没几个人能比。
“林总,我们现在回酒店吗?您都走了一天了,该休息了。”小满上前说。
林砚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厂区的围墙,落在后面的家属院。那里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像黑夜里散落的星星。
“不回。”林砚说,“去家属院走走。”
家属院和厂区只隔了一道围墙,有一个小小的侧门,早就坏了,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林砚带着小满,从侧门走了进去。
家属院都是6层的红砖楼,是70年代建的职工楼,当年能住进这里,是全厂人都羡慕的事。可现在,楼体已经破败不堪,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下水管道经常堵,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拉得到处都是。
晚上的家属院很安静,只有楼下的小卖部亮着灯,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聊天,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林砚沿着小路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3号楼2单元101室,是她曾经的家。
她走到那栋楼下,停下了脚步。一楼的小院,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她出生那年,父亲亲手种的。现在,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林茂,只是没人打理,枝条乱长,上面还挂着几个去年的干石榴,在风里晃来晃去。
家里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父亲去世后,她跟着母亲去了外婆家,这套房子,就一直空着,空了15年。
林砚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钉死的窗户,像看着自己被封存的年少时光。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秋天,石榴熟了,父亲就会搬着梯子,爬到树上摘石榴,她站在树下,仰着头喊,让父亲摘最红的那个。母亲就在厨房里,熬着石榴糖水,甜丝丝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那时候的日子,很穷,却很暖。厂里的效益好,父亲的工资不低,邻里之间,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一碗给邻居,谁家有事,全楼的人都会过来帮忙。她和院子里的小朋友,每天在厂区里疯跑,在大礼堂里捉迷藏,在澡堂门口的台阶上跳皮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以为红光厂会永远红火下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90年代末,国企改制的浪潮席卷而来,红光厂的订单越来越少,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开始拖欠工资,然后是裁员,下岗。一夜之间,那些曾经以厂为家的工人,丢了饭碗,整个家属院,都笼罩在绝望的阴霾里。
父亲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本来不在下岗名单里,可他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家里有生病的老人和上学的孩子,主动把名额让了出去,自己办了内退。可他放不下厂子,每天还是会跑到车间里,看着那些停转的机床,一坐就是一天。
长期的抑郁和劳累,拖垮了他的身体。46岁那年,他突发心梗,倒在了车间的机床前,再也没有起来。
父亲出殡那天,全家属院的工人都来了,站满了整条路。他们都是红光厂的工人,一辈子靠着厂子活,厂子倒了,他们的天,也塌了。
林砚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已经掐出了红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砚转过身,看到张广田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眉头皱得紧紧的,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张叔。”林砚轻声打招呼。
“这是老林的家,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张广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那扇门前,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连你爹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也要拆了?”
“不是的张叔。”林砚摇了摇头,“我就是过来看看。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拆它的。”
“家?”张广田冷笑一声,“你走了15年,一次都没回来过,现在想起这里是你的家了?林砚,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你要是真念着你爹,真把这里当家,就不该接这个项目,不该来拆我们的红光厂。”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却依然带着失望:“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和你妈。可你妈走了之后,你就彻底没影了。我们这些老兄弟,都想着,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想帮衬帮衬你,可连你的人都找不到。现在你回来了,成了大老板,手里握着我们的身家性命,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