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同志打听个事这地方以前是红星福利院吧(第6页)
第七章真相的碎片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林守成已经站在了清水县红星福利院旧址的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记忆里那排低矮的红砖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蓝色的施工围挡将工地圈得严严实实,只留下角落里一栋孤零零的旧门房,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
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在紧闭的铁门前徘徊。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从门房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找谁啊?”
“同志,打听个事,”林守成凑近几步,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这地方,以前是红星福利院吧?您知道……四十多年前的档案,现在还能找到吗?”
保安老头咂了咂嘴,摇摇头:“红星福利院?早没了!十几年前就合并到市福利中心去了。档案?”他嗤笑一声,“老同志,您想什么呢?那会儿的纸片子,搬家搬来搬去,能剩几张就不错了,还找四十多年前的?大海捞针呐!”
林守成的心直往下坠,但他不死心:“那……当年在这儿工作的人呢?有没有姓李的?李秀芳?”
“李秀芳?”保安老头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哦!你说李大姐啊!早退休了,听说搬去省城儿子家了。具体住哪儿?那我可真不知道了。”
唯一的线索像风中的蛛丝,轻轻一碰就断了。林守成抱着铁盒,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省城?他这辈子去省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推土机的轰鸣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他望着省城的方向,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只觉得一阵眩晕。大海捞针……他这条老命,还能捞得起吗?
与此同时,省城一个安静的小区里,陈岚坐在养母张玉梅对面,面前的茶杯袅袅冒着热气。她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妈,您还记得当年在清水县红星福利院,除了李秀芳阿姨,还有没有其他工作人员?或者……您接我的时候,有没有听李阿姨提过我的……亲生母亲?”陈岚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捕捉着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张玉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睑,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李大姐当时挺忙的,就简单说了几句。只说是个年轻姑娘,自己实在没法养,才把孩子送到福利院门口……唉,那时候,难啊。”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岚,“岚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陈岚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忧虑,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强装的平静。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最近……看到一些资料,有点好奇。”她不敢提柳树村,不敢提林守成,更不敢提那张1976年9月12日、XX县人民医院的出生证明。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张玉梅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岚的手背,她的手温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过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
母亲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却让陈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知道更好”?这近乎恳求的话语背后,藏着怎样讳莫如深的往事?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追问的话堵在喉咙口,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妈。我就是随便问问。”
离开母亲家,坐进车里,陈岚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母亲的反应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那份刻意的回避,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都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母亲知道些什么,而且,她害怕这个真相被揭开。
陈岚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市福利中心的电话。漫长的等待和转接后,一个公事公办的声音告诉她,历史档案查询需要预约,且年代久远的档案很可能缺失严重。她没有气馁,又联系了清水县档案馆,得到的答复同样渺茫。正当她感到一丝绝望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当年的接生医院!XX县人民医院!
她立刻拨通了XX县人民医院档案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之前接待过林守成的王职员。
“哦,查1976年9月12日苏雯的产科记录?”王职员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点疑惑,“今天上午刚有个老人家来查过,也是问这个……你们是?”
陈岚的心猛地一跳:“老人家?是不是姓林?大概七十多岁?”
“对对对,是姓林,抱着个旧铁盒子,风尘仆仆的。”王职员肯定道,“他刚走没多久,好像去清水县找什么福利院了。”
林守成!他也在查!而且就在她刚刚离开的清水县!陈岚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这一刻清晰地交汇在同一个名字上——苏雯。她几乎能听到命运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王老师,麻烦您,那份产科记录还在吗?能查到当时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孩子被送走的原因?”陈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记录倒是有……但很简单。产妇苏雯,顺产一女婴,体重偏轻。产后第二天,产妇情绪极不稳定,曾试图……伤害婴儿。”王职员的声音低沉下去,“被医护人员及时发现制止。第三天,产妇签署了放弃抚养声明,福利院工作人员李秀芳到场办理了接收手续。备注里只写了‘产妇情况特殊,家庭成分问题,建议尽快安置’。”
家庭成分问题!陈岚的呼吸一窒。那个年代,“成分”两个字足以压垮一切。苏雯当时的绝望和恐惧,隔着四十多年的时光,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她伤害过那个婴儿?那个……可能就是她自己的婴儿?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王老师,那份放弃抚养声明……有存档吗?”陈岚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只有登记簿上的简单记录。声明原件……应该早就销毁了。”王职员叹了口气,“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挂断电话,陈岚靠在方向盘上,久久无法动弹。苏雯试图伤害婴儿……家庭成分问题……放弃抚养……这些冰冷的字眼拼凑出一个残酷的真相碎片。那个叫苏雯的女人,在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绝望中,选择了放手。而她,陈岚,就是那个被放手的婴儿。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柳树村!她必须立刻去柳树村!她要找到林守成,找到那棵梧桐树,找到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答案!
就在陈岚发动汽车,朝着柳树村方向疾驰而去时,林守成正坐在从清水县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他抱着铁盒,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省城,李秀芳,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必须找到她,问清楚那个孩子的下落,在推土机彻底碾碎老宅之前。
尘土飞扬的省道与平坦的高速公路,在暮色渐合的黄昏里,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一辆沾满泥点的旧自行车靠在省城汽车站冰冷的墙角,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则碾过通往柳树村的崎岖土路,卷起漫天黄尘。命运的指针在巨大的表盘上悄然划过,两个被同一个秘密牵引了半生的人,正朝着彼此的方向疾驰,却在时空的交错点上,擦肩而过。
林守成在省城拥挤的人潮中寻找着李秀芳模糊的地址,陈岚的车灯则刺破了柳树村老宅门前沉沉的夜色。她停下车,推开车门,晚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院角,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梧桐树在车灯的光晕里沉默伫立,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谜题。她一步步走向它,高跟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心跳如鼓。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省城,林守成站在一栋陌生的居民楼下,仰望着万家灯火,怀里的铁盒冰冷依旧。
第八章最后的梧桐树
推土机的轰鸣声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清晨的薄雾中低沉地咆哮,越来越近,震得老宅的窗棂嗡嗡作响。林守成蜷缩在省城汽车站冰冷的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一夜的寻找徒劳无功,李秀芳的地址如同沉入大海的石子,杳无音信。浑浊的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疲惫与绝望。他几乎能听到时间碎裂的声音,每一秒都像一片剥落的墙皮,宣告着老宅不可逆转的终结。
就在他几乎要被无边的挫败感淹没时,裤袋里的老年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发出嘶哑的铃声。屏幕上跳动着柳树村老邻居王老栓的名字。
“守成哥!你在哪儿呢?”王老栓的声音又急又响,几乎要穿透听筒,“推土机都开到村口了!轰隆轰隆的,地都在抖!你赶紧回来!再不回来,你那老屋,还有那棵梧桐树,可就真保不住了!”
林守成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树?我的树怎么了?”
“哎呀!有个开小轿车的城里女人,天没亮就来了,一直在你那老宅院门口转悠,盯着那棵梧桐树看!问她找谁,她也不说,就说等人!我看她那样子,像是……像是知道点啥!”王老栓的声音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对神秘事物的敬畏和紧张,“守成哥,你快回来吧!那树底下……是不是真有东西?别让外人抢先挖了去啊!”
城里女人?梧桐树?等人?
这几个词像闪电劈开林守成混沌的脑海。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即将被推平的老宅前,目光锁定那棵埋藏了他半生秘密的老梧桐。不是那些心怀鬼胎的老家伙,而是一个“城里女人”!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顶开他心头的冻土:陈岚!那个白发女设计师!只有她,只有她可能知道梧桐树的秘密,只有她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马上回!老栓,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任何人靠近那棵树!”林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力量。他挂断电话,抱着铁盒,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售票窗口。省城、李秀芳、模糊的地址……这一切瞬间变得毫无意义。他最后的战场,在柳树村,在老宅,在那棵沉默的梧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