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为了一个没有爱情甚至可能带着怨恨和痛苦印记的产物(第3页)
她的声音清晰、正常,带着实习生特有的谨慎和一丝工作上的急切。没有预想中的诡异低语,没有穿越时空的问候,只有再普通不过的职场沟通。林默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荒谬感和失落感淹没。他刚才在期待什么?期待电话那头是七十年前那个未能赴约的女子吗?
“我……我在老家。”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点急事。报表……麻烦你先发我邮箱,我尽快看。”
“老家?”苏晓的声音透出些许惊讶,“哦,好的。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王总催得挺紧的。”
“还不确定。”林默的目光扫过脚下的土坑、锈蚀的铁盒、还有手中那张字字泣血的绝笔信,“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
“好的,那你注意安全。”苏晓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客气地道别,“我先发邮件了。”
电话挂断,四周只剩下山风吹过银杏树林的沙沙声,更显空旷寂寥。林默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刚才那瞬间的惊悸和荒谬感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苏晓的出现,那惊人的相似,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探寻真相的路上,让他无法忽视,却又无从解释。他需要更坚实的线索,需要了解这片土地上,除了爷爷和秀兰,还有谁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父亲。林建国。那个同样沉默寡言,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的男人。林默的记忆里,父亲极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尤其是那段知青岁月。那片土地,那片父亲曾经生活、劳作过的土地,是否也埋藏着与爷爷那代人类似的、被刻意遗忘的秘密?而爷爷信中那句沉重的“罪人”,是否在冥冥之中,也笼罩在父亲的头顶?
王奶奶昨天提到过,村里还有一位父亲当年的老战友,叫王志国,就住在村西头。也许,他是唯一能撬开那段尘封往事的人。
林默将银杏胸针和爷爷的绝笔信仔细收好,重新埋好铁盒,填平了土坑。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棵沉默的银杏古树,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目标却异常清晰——村西头,王志国家。
王志国的家是一栋比林默家老宅稍新些的砖瓦房,院墙低矮,院子里种着些寻常蔬菜,收拾得还算干净。林默敲响院门时,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但腰板挺直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修补一个竹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着林默。
“王伯,您好。”林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我是林默,林建国的儿子。”
“建国的儿子?”王志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放下手中的篾刀和竹片,缓缓站起身,“哦……都长这么大了。进来坐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林默跟着老人走进堂屋。屋里的陈设简单陈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合影,一群穿着旧军装或粗布衣服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站在一片田野前。林默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年轻的父亲,站在后排,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王伯,我这次回来,是因为老家拆迁的事。”林默斟酌着开口,没有立刻提及爷爷的秘密,“整理老宅时,翻到一些我父亲当年在这里插队时的旧东西,勾起些回忆。听王奶奶说,您是我爸当年最好的战友,所以……想来找您聊聊,听听他那时候的事。”
王志国沉默地听着,拿起桌上的旧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他放下茶缸,目光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眼神变得悠远。
“建国啊……”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苦命人。”
“苦命?”林默的心提了起来。
“是啊。”王志国点点头,目光转向林默,带着一种审视和感慨,“你爸来的时候,才十七八岁吧,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啥农活都不会。但他肯学,能吃苦,性子也倔。我们那批知青,就数他干活最拼命,也最……较真。”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场景:“那时候,日子苦啊。吃不饱,穿不暖,活又重。但建国他……好像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他跟你爷爷一样,也是木匠好手,队里的农具坏了,他常帮着修。人缘其实不错。”
“那后来……”林默试探着问,“他为什么后来很少提起这里?”
王志国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堂屋里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因为……因为这里,有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儿。”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有他……做错的事。”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做错的事?是什么事?”
王志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合影前排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笑容灿烂的圆脸姑娘:“看见这个姑娘没?她叫刘春芳。”
林默凑近细看,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清秀,笑容很有感染力。“刘春芳?”
“嗯。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王志国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她跟你爸……好过。”
林默愣住了。父亲从未提过这段感情。
“春芳是个好姑娘,性子爽利,干活也麻利。她跟你爸……是真心实意的好。”王志国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温暖,但很快又转为沉重,“可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
“什么事?”林默追问,预感到了关键。
“那几年,运动一个接一个。”王志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谨慎,“村里……要搞批斗。对象……就是春芳她爹。”
林默的呼吸一滞。村东头老刘家?秀兰的刘家?难道……
“春芳她爹,成分不好,是……地主。”王志国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仿佛重若千斤,“上面派了任务下来,要我们知青点……带头揭发、批判。要划清界限。”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隐约猜到了那个“痛苦抉择”是什么。
“那时候……压力太大了。”王志国的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我们这些知青,前途都捏在人家手里。表现不好,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城。建国他……他是我们点的负责人之一。”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批斗会那天……场面很……吓人。春芳她爹被押上台,底下群情激愤。有人……有人喊口号,要我们知青代表上去发言,揭发他的‘罪行’……建国他……被点名了。”
林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混乱而疯狂的场景,看到了年轻的父亲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上去了……”王志国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被按着头的春芳爹,又看向人群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春芳……他……他最后,还是念了……念了那份别人准备好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