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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些年你长高了像个城里人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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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推土机的轰鸣白天响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歇了,只留下一种庞大机械蛰伏后的死寂。雨声渐渐稠密,织成一张网,笼罩着这间破败的老屋。霉味、灰尘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泥土和朽木的沉郁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愈发浓重。林默合上日记,手电光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祖父模糊的面容和那些“土地记得”的字迹。签了字,拿了钱,从此两清。他对自己说,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尘土味的毯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陷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雨声是背景,单调而催眠。然而,就在这单调之中,一丝异样的声响,极其微弱,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的睡意。

不是雨声。

那声音……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林默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擂了一下。黑暗中,只有雨滴敲打屋顶和窗棂的噼啪声。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是错觉吗?是老鼠?还是风吹过破洞的呜咽?

寂静。

他刚想松口气,那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清晰了些。不是呜咽,也不是鼠窜。是一种……混杂着泥土摩擦、铁器碰撞,还有……人声?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海绵,从墙壁深处,从地底深处,幽幽地透上来。

林默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坐起身,在绝对的黑暗里瞪大眼睛,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是东墙?靠近祖父炕头的那面墙?

他摸索着抓过手电筒,啪地按亮。昏黄的光柱扫过斑驳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土坯。光线下,尘埃在无声地舞蹈。声音似乎又消失了。

他关掉手电,重新躺下,心跳却快得不像话。一定是太累了,精神紧张。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嚓……嚓嚓……”

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沉闷的敲击声,像是钝器在夯打什么。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年轻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膜,带着一种久违的、蓬勃的活力,隐隐约约地飘进他的耳朵:

“……就这儿!爹说这儿向阳!……挖深点!……好嘞!……”

林默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坐直,手电光再次刺破黑暗,直直射向声音传来的那面墙。光柱下,土墙依旧沉默,只有雨水顺着墙根渗入,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那声音,那年轻、充满干劲的声音,却像鬼魅般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扶稳了!……对!……填土!……踩实喽!……”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沉重的喘息声,还有……笑声?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属于年轻人的爽朗笑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瘆人。

林默僵在炕上,血液仿佛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面墙,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厚厚的土坯,看清声音的来源。是幻觉?是祖父日记带来的心理暗示?还是……这老屋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欢快的笑声和劳作声持续了大约几分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被越来越大的雨声彻底淹没。老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林默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黑暗中回荡。他维持着僵硬的坐姿,直到手脚冰凉,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压抑的灰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林默一夜未眠。

天光艰难地透过糊着破纸的窗棂,照亮了满室狼藉。林默的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他几乎是立刻翻身下炕,抓起枕边的日记本,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飞快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目光急切地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戊子年三月初九,晴。村东头王老哥家添丁,名唤铁柱。土地记得。”

“庚寅年四月十八,雨。后山竹林新笋破土,青翠喜人。土地记得。”

……

不是这些。他需要更早的,关于这院子的。

终于,在日记本靠前的位置,一行字跳入眼帘:

“丙戌年二月廿二,晴。院中新栽梨树一株,于东墙根下。盼其亭亭如盖,荫蔽后人。土地记得。”

丙戌年……林默心算了一下,七十年前!二月廿二,春天!栽梨树!东墙根下!

昨夜那模糊的“挖深点”、“扶稳了”、“填土”、“踩实喽”……还有那年轻的笑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祖父!是年轻的祖父!他在记录他种下那棵梨树的情景!而那声音……那声音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七十年前的记忆!

这个认知让林默浑身发冷,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心底升起。他猛地合上日记,冲出里屋,穿过积满灰尘的堂屋,一把拉开了吱呀作响的堂屋门。

雨后的清晨,空气湿冷而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沾着晶莹的水珠。林默的目光急切地扫向东墙根——日记里记载的梨树位置。

没有亭亭如盖的梨树。

只有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泥地。而在那片泥地的中央,一个低矮的、碗口大小的树桩,突兀地杵在那里。树桩的断面已经发黑腐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砍断或锯断。一圈圈模糊的年轮,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地诉说着被强行终止的生命。

林默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在树桩前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冰冷、带着腐朽气息的断面。树桩旁边,几道深深的、新鲜的轮胎印痕,霸道地碾过杂草,一直延伸到院墙之外,与外面推土机作业的痕迹连成一片。

他蹲在那里,手指停留在冰冷的树桩上,听着远处推土机重新启动的、沉闷而执拗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仿佛正碾过这片土地的记忆,也碾过他昨夜刚刚被那堵墙渗出的笑声所撼动的心防。

第三章饥饿记忆

推土机的轰鸣在黄昏时分终于远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辙痕和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死寂。林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将那个腐朽的梨树桩和霸道的轮胎印一同吞没。手指上还残留着树桩断面粗糙冰冷的触感,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像某种无法洗去的烙印。他回到老屋,堂屋里弥漫着更浓重的潮湿和腐朽气息。祖父的日记本静静躺在土炕上,摊开在记录着梨树的那一页——“丙戌年二月廿二,晴。院中新栽梨树一株,于东墙根下。盼其亭亭如盖,荫蔽后人。土地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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