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拆迁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前必须签协议你赶紧回来一趟(第6页)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推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履带碾过碎石,钢铁的铲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正缓缓调整角度,那摧毁一切的力量,蓄势待发。
林默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沾着祖宅泥土的银镯。苏婉。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正在开启一扇通往黑暗过往的大门。他不能签。至少,在知道这扇门后究竟藏着什么之前,他绝不能签。
他转身,快步走回堂屋。拉开八仙桌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三本祖父的日记。他拿出拆迁办几天前就送来的那份协议文件,纸张崭新而冰冷,上面鲜红的印章和待签名的空白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林默没有任何犹豫,将那份薄薄的、却足以决定老宅命运的协议,用力地、紧紧地,塞进了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硬皮日记本的夹页之中。粗糙发黄的纸页包裹着崭新的打印纸,仿佛一段沉重的历史,暂时压住了冰冷的现实。
他合上抽屉,发出一声轻响。窗外,推土机的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如同野兽的咆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第七章真相拼图
推土机的轰鸣如同跗骨之蛆,一刻不停地啃噬着老宅最后的宁静,也碾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时间像指间流沙,每一秒都带着倒计时的焦灼。他攥着那枚冰冷的银镯,刻着“苏婉”二字的凹痕硌着掌心,像一道无声的催促。母亲那句“她回来了”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他不能再等,不能任由推土机将秘密连同老宅一起碾碎成齑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村东头的林阿婆。她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多岁,无儿无女,是政府照顾的五保户。她的老屋就在村口,离拆迁区稍远,暂时还未波及。林默记得小时候,阿婆总爱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晒太阳,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岁月。他揣上银镯,快步穿过被瓦砾和尘土覆盖的小路。
林阿婆的小院依旧清静,她正佝偻着身子,在墙根下侍弄几棵稀疏的青菜。听到脚步声,她慢悠悠地抬起头,眯缝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是……国栋家的娃?默娃子?”
“阿婆,是我。”林默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来看看您。”
“好,好……”阿婆颤巍巍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默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哀伤,“拆喽……都拆喽……老东西都没喽……”
林默心中一紧,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枚银镯,递到阿婆眼前:“阿婆,您认得这个吗?”
银镯在午后阳光下,氧化发黑的表面依旧能看出古朴的纹路。林阿婆浑浊的眼睛骤然定住,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镯子烫手。她盯着镯子内圈的位置,嘴唇哆嗦起来。
“这……这是……”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是……是婉姑娘的镯子!错不了!当年……她总戴着,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亮得很……”
“婉姑娘?苏婉?”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阿婆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陷入遥远的回忆:“对,苏婉……多好的姑娘啊,识文断字,说话轻声细语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惜,命苦啊……”她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惋惜,“她刚来村里那会儿,就住在你家老宅后头那间小偏房里。你爷……唉,你爷那时候,可真是……”
“我爷怎么了?”林默追问,预感到关键。
“你爷那时候,凶啊!”林阿婆摇着头,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喝了酒更不得了。对婉姑娘……唉,也是没好脸色。我记得有一回,就为婉姑娘在河边洗衣服晚回来一会儿,你爷当着好些人的面,抄起赶牛的鞭子就抽啊……那姑娘胳膊上,血痕一道道的……看着都揪心……”
林默如遭雷击。祖父酗酒家暴的形象似乎再次被印证,可那情书、那日记里隐忍的深情又是什么?巨大的矛盾感撕扯着他。
“那……后来呢?苏婉她……”
“后来?”林阿婆的眼神黯淡下去,“后来……就不见了。说是……病死了?还是走了?记不清了……反正,再没见着。你爷那阵子,好像更凶了,跟丢了魂似的……再后来,你奶就带着你爹……就是你爸国栋,搬进了老宅正屋……”
林默脑中嗡的一声。照片里那个酷似父亲的少年!祖母带着父亲搬进正屋?那父亲……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阿婆,您再想想,后院那堵老墙……”林默急切地提示,“就是挨着梨树那堵,您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阿婆皱着眉,努力回忆:“墙?那墙……哦,婉姑娘在的时候,好像总爱去那儿……说是……晾衣服?还是晒草药?记不清了……不过那地方背阴,晒什么也晒不好啊……”她困惑地摇摇头。
线索似乎中断了。林默谢过阿婆,心事重重地离开。阿婆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祖父的形象在暴戾与深情之间摇摆,更加扑朔迷离。他需要更多的碎片。
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围坐着下棋、闲聊,这里是村里另一个信息集散地。林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凳上抽旱烟的赵老栓。赵老栓当年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脾气耿直,嗓门洪亮。
林默走过去,恭敬地叫了声:“赵爷爷。”
赵老栓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哼了一声:“默小子?你家那宅子,还没签?硬顶着有啥用?胳膊拧不过大腿!”
林默苦笑一下,没有接拆迁的话茬,而是直接拿出了银镯:“赵爷爷,您见多识广,认得这个吗?”
赵老栓接过银镯,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眉头渐渐锁紧。他抬眼,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默的脸:“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在老宅梨树根底下挖出来的。”林默如实回答。
赵老栓沉默了片刻,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是她的东西……”他低声说,带着一种确认的口吻。
“她?苏婉?”林默追问。
赵老栓点点头,吐出一口浓烟:“苏婉同志……是个好同志啊。”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让林默心头一震。
“赵爷爷,您能跟我说说她吗?还有……我爷爷林振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老栓重重地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你爷……林振声……他,不容易啊。”这个评价出乎林默意料。“当年……兵荒马乱的,咱们这地界儿,也不太平。明面上,他是地主家的少爷,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尤其对家里那个‘买来的’女人苏婉,非打即骂,凶名在外,活脱脱一个恶霸。”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可暗地里……”赵老栓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意味,“他是咱们的人!是插在敌人心脏里的一颗钉子!他那些恶名,那些打骂,一大半……是做给外人看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