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一个看不见的人有什么好画的我想画的是你看到的光(第3页)
“它们挤在你的右边裤袋里,”林曦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探究,“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发抖的小鸟。”
小北的呼吸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捂住鼓囊囊的右边裤袋,里面确实装着几个从别处顺来的硬币。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背心。他死死盯着林曦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没有。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倒映着窗外的光,却映不出他的影子。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喉咙。他猛地转身,攥紧那个刚得手的钱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向门口。
“等等。”林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他的脚步。
小北僵在门槛边,后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杯盏轻放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林曦站了起来。
“明天,”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明天日出的时候,你能来吗?”
小北猛地回头,脸上混杂着惊愕和难以置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需要一双眼睛,”林曦朝着他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帮我‘读’今天的阳光是什么颜色。”
小北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攥着那个偷来的钱包,帆布粗糙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之外的复杂情绪——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被这荒谬要求勾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就一会儿,”林曦向前走了一步,阳光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黎明的时候,光最干净。它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描述,“像初生的蝴蝶,翅膀还是湿的。”
小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那双手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粗糙,但此刻被阳光照着,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光。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阳光。蝴蝶?湿的翅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狂跳,提醒他手里还攥着赃物。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白得刺眼的阳光里,留下身后一室寂静和袅袅茶香。
程默走到院门口时,正撞见那个像炮弹一样冲出来的瘦小身影。少年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时带起一股热风和汗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慌。程默下意识地皱眉,目光追随着少年消失在巷口,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他加快脚步走进院子,推开虚掩的屋门。
林曦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茶杯,神情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刚才那孩子……”程默开口,目光扫过窗边小几,发现那本摊开的盲文日记旁边,原本放钱包的位置空了。
“他叫小北。”林曦直起身,将茶杯放回小几,指尖准确地避开了那本日记。“他拿走了我的钱包。”
程默心头一紧:“你看见了?他……”
“听见的。”林曦打断他,走到窗边,手指拂过窗台上被阳光晒得微热的木纹,“硬币在他口袋里打架,钱包的帆布在哭。”她顿了顿,转向程默的方向,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请他明天来看日出。”
程默愕然:“你让他来?他偷了你的……”
“他需要光。”林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你当初需要一杯热茶一样。”
程默一时语塞。他看着林曦沐浴在午后斜阳里的侧影,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正凝视着巷口少年消失的方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这扇门外的样子。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混合着担忧、不解,还有一丝对林曦那份近乎固执的包容的触动。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程默就来到了巷子口。他靠在那根熟悉的电线杆上,画板随意地搁在脚边。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昨日的燥热。他并不确定那个叫小北的少年会不会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深处林曦小屋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就在程默几乎要放弃等待时,巷口出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小北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他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T恤,但头发依旧乱糟糟地翘着。他走到院门口,脚步迟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电线杆阴影里的程默身上,身体瞬间绷紧。
程默没有动,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少年眼中的敌意和戒备丝毫未减,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像赴刑场般,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林曦已经坐在那张小石凳上。她穿着那件浅杏色的长裙,发簪在朦胧的晨光里闪着微光。她似乎感知到了小北的到来,朝着院门的方向侧了侧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像晨露一样清冽。
小北僵硬地站在门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紧紧攥着。他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林曦吸引。她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晕,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坐。”林曦拍了拍身旁的石阶,位置和昨天程默坐过的一样。
小北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过去,在离她最远的石阶边缘坐下,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今天的晨光,”林曦仰起脸,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像什么?”
小北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闷声道:“……光就是光,还能像什么。”
“试着闭上眼睛。”林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别用眼睛,用……这里。”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位置。
小北皱着眉,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抗拒。他瞥了一眼院门外电线杆下的程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神情安宁的盲女。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一声鸟鸣。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鬼”的赌气心态,猛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世界并没有因此安静,反而嘈杂起来。风声掠过耳膜,带着凉意。墙角的忍冬林子似乎被什么惊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还有……皮肤上传来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触感。不是热,也不是冷,像有什么极其轻盈的东西,一片一片地落在裸露的胳膊上。
“感觉到了吗?”林曦的声音很近,“光落下来了。”
小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努力去捕捉那种感觉。起初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触碰,像羽毛轻扫。渐渐地,那触碰变得密集,带着一种温吞的暖意,覆盖在皮肤上,慢慢渗透进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光的存在。它不再是头顶那个遥不可及、刺眼灼热的大火球,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温度,一种带着重量的抚慰。
“像什么?”林曦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