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686章 干啥我管我自家丫头关你屁事少在这儿装什么先生(第7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赵铁柱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泥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王小虎也扭开了脸。

“说话!”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张婶家栓子他爹……说家里猪病了,走不开。”赵铁柱的声音很低,“李二叔……说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好几个,都没来。”

方明远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工地,又看向远处那些紧闭的院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他想起路上那些村民躲闪的眼神和客套的笑容。

“孩子们呢?”他换了个问题,声音有些干涩,“今天……怎么没见他们来帮忙搬小东西?”

这一次,连赵铁柱都沉默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方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走到新教室的土墙边,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冰冷的土坯表面。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眼底的寒意。

流言像山间的瘴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起初只是灶台边、田埂上几句含糊的嘀咕,带着暧昧不明的语气。

“听说了吗?方老师那晚……为啥那么巧就救了林老蔫?”

“啧啧,王寡妇家那晚水淹得也不浅,咋没见方老师去?”

“可不是嘛,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

“听说方老师给王寡妇送过粮?好几次呢!”

捕风捉影的闲话,经过添油加醋,像长了翅膀的毒虫,迅速叮咬着每一个角落。内容无非围绕着方明远和村里几个男人常年在外打工的留守妇女,尤其是那晚他冒死救出的林老蔫的女儿林小雨的母亲早逝,家里只剩下醉鬼父亲,以及同样独居、曾受过方明远接济的王寡妇。流言将他的善举扭曲成不堪的动机,将暴雨夜的舍身相救描绘成别有用心。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教室里的孩子们。

方明远能下地后的第三天,他强撑着身体,在老槐树下重新挂起了那块当作黑板的旧木板。孩子们围坐过来,但方明远一眼就发现,人数少了。

“二丫呢?”他问。

“她……她娘说家里活多,不让她来了。”一个孩子小声回答。

“栓柱呢?”

“他爹……说他该回家学放牛了。”

接下来的几天,缺席的孩子越来越多。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树荫下,空位变得刺眼。家长们的理由五花八门:家里缺劳力、孩子病了、该学手艺了……甚至有人直接堵在村长家门口,支支吾吾地说:“方老师,娃……娃以后不来了。”

方明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学生,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他试图去找那些家长,得到的往往是紧闭的大门,或是隔着门缝传出的、带着明显疏离的客套话。曾经那些充满感激和信任的面孔,如今蒙上了一层猜疑和冷漠的阴影。

赵铁柱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拳头总是攥得紧紧的。林小雨变得沉默寡言,大眼睛里时常含着泪水,她似乎隐约听到了关于自己父亲的难听话。王小虎则显得焦躁不安,几次想说什么,又被他爹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天下午,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闷雷在远处滚动。方明远看着树下仅剩的不到一半的学生,心中一片冰凉。他强打精神,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新字,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沙哑。

“今天,我们学这几个字……”他刚开口,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快!收拾东西,先回家!”方明远急忙喊道。

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收起简陋的纸笔,抱着小木凳,在越来越大的雨中四散跑开。方明远站在原地,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左肩的伤处被湿冷的雨水一激,传来阵阵刺痛。他看着孩子们消失在雨帘中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老槐树下散落的几片纸屑,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席卷了他,比高烧时更甚。

就在这时,他看见赵铁柱没有往家跑,反而逆着人流,冲到了王小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个少年在滂沱大雨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雨水顺着他们倔强的脸庞往下淌。接着,赵铁柱又拉住了正要跑开的林小雨,又招呼了另外几个还没跑远的孩子——狗娃、春妮、还有小石头。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着聚拢过来的几个小伙伴大声说着什么,雨水模糊了他的声音,但方明远能看到他挥舞的手臂和坚定的眼神。几个孩子先是有些茫然和胆怯,但在赵铁柱的激励下,他们的眼神渐渐变得和赵铁柱一样倔强。王小虎用力地点着头,林小雨也擦干了眼泪,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

很快,这支小小的、由赵铁柱带领的队伍,顶着倾盆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发了。他们去的方向,正是那些把孩子领回家的村民家。

方明远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想喊住他们,雨水却呛进了喉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里。雨水冰冷刺骨,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追随着那几个孩子,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暖流。

第八章十年之约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噪音。方明远僵立在老槐树下,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头那阵阵紧缩的寒意。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单薄的身影——赵铁柱打头,王小虎、林小雨紧随其后,还有狗娃、春妮和小石头——像几片倔强的林子,在狂风骤雨中逆流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通往村西的泥泞小路上。每一次踉跄,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尖上。他想追上去,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却将他钉在原地,只能徒劳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赵铁柱的拳头捏得死紧,雨水糊住了眼睛,他用力抹了一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第一家是张婶家,院门紧闭。他毫不犹豫地拍打着湿漉漉的木门,声音穿透雨幕:“张婶!开门!让栓子出来上学!”

门开了一条缝,张婶探出半张脸,眼神躲闪:“柱子啊,这么大的雨……栓子他……”

“方老师是好人!”赵铁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嘶哑和不容置疑,“山洪来了,是他第一个冲出去喊大家跑!他救了多少人?林老蔫叔和小雨姐,是不是他豁出命从水里捞出来的?你们背后嚼舌根,良心让狗吃了?!”他身后的王小虎也梗着脖子喊:“就是!方老师教我们认字,教我们做人!你们凭啥不让他教?!”

张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躲在门后的栓子突然挤了出来,带着哭腔:“娘!我要上学!我要跟方老师学认字!”他挣脱母亲的手,冲进雨里,站到了赵铁柱身边。

下一家是李二叔。面对赵铁柱的质问,李二叔梗着脖子,嘟囔着“人言可畏”。林小雨忽然上前一步,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仰着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二叔,那晚……水都淹到脖子了,是我爹喝醉了人事不省,死死抱着房梁不撒手。是方老师,他肩膀还流着血,硬是把我爹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背着他,拖着我,从那么急的水里爬出来的……”她吸了吸鼻子,指着自己身上一件半旧的、打着补丁的花布衫,“这衣裳,是王婶偷偷给我的,她说方老师看她孤儿寡母可怜,匀了口粮给她,让她给我缝件像样的衣裳好上学……二叔,您说,这样的人,能是坏人吗?”

李二叔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群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孩子,尤其是林小雨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睛,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回吧回吧……明天……让二丫去。”

一家,又一家。孩子们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混杂着雨声,敲打着那些被流言蒙蔽的心门。有人沉默,有人羞愧,有人依旧固执,但更多的门后,传来了孩子压抑的哭声和央求。

当赵铁柱带着队伍,连同半路上加入的几个孩子,像一群落汤鸡却昂首挺胸地回到老槐树下时,雨势已渐渐转小。方明远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看到他们安然归来,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那是混杂着心疼、酸楚和一种几乎将他融化的滚烫暖流。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