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人亭(第4页)
他一身青衫,坐姿闲散,思绪却澄澈见底:“韩融此人,虽刚直却不迂腐,重事实、讲证据。张恭则是阉宦子弟,眼高于顶,必会处处刁难、鸡蛋里挑骨头。我们应对之时,对韩融以事实说话,对张恭以礼制相迎,不给他留半分把柄。”
孙原微微颔首,指尖敲了敲案边。魏郡的安稳是根本,朝堂上的风浪再大,只要境内民心不乱、防务不松,便翻不出什么花样。
“传我命令,府中客舍打扫干净,按郡级接待规制备好饮食寝具。典韦带一队近卫守在府外,维持秩序。袁徽随我出城迎接,按制行事,不卑不亢。”
片刻之后,孙原换上正式官服,头戴梁冠,身着紫绫袍,腰佩印绶,衣摆垂得齐整,带着袁徽与一众属吏,出府前往南城迎接。
行至城门处,正好遇上使团入城。
为首的轺车停下,车上走下两人。
左侧一人,年约四旬,头戴进贤冠,身着绛色朝服,腰佩铜印黑绶,面容方正,神色严肃,正是侍御史韩融。他步履沉稳,下车之后目光扫过城门与迎接的官吏,微微颔首,不怒自威。
右侧一人,年纪稍轻,约莫三十出头,头戴高山冠,身着皂色宦官官服,面色白皙,眼神倨傲,下巴微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之意,正是中黄门张恭。他下车之后,视线扫过孙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下官魏郡太守孙原,奉诏迎接二位天使。”孙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二位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好客舍,为二位接风洗尘。”
“孙太守客气了。”韩融抬手还礼,语气平和,“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核查左丰遇害一案,公事公办,还望孙太守配合。”
“分内之事,不敢推辞。”孙原淡淡应声。
一旁的张恭却尖着嗓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孙太守镇守魏郡,倒是好威风。左中常侍奉旨巡查,却死在你的地界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咱家倒要看看,孙太守怎么给陛下、给赵中常侍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微滞。
袁徽等人脸色微变,孙原却神色不变,平静回道:“左常侍遇害,下官亦痛心疾首。案发之后,下官已全力追查,如今已有眉目。二位一路劳顿,先入府歇息,明日下官便将人证物证一并呈上,供二位核查。”
他语气平稳,不愠不火,既不被张恭的刁难激怒,也不做多余的辩解,只以事实为据。
韩融闻言,微微点头:“如此甚好。公事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
张恭本想再发难,可见韩融开口,也不好再多说,只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重新上了轺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城,沿南北主街往太守府而去。街道两侧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街面平整宽阔,两侧商铺林立,酒肆、布庄、粮铺依次排布,虽逢乱世,邺城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市井秩序,流民安置在城外营中,并不入城滋扰。
韩融坐在车上,看着街景,微微颔首。能在流民涌入、战事临近之时,稳住城中秩序,这位孙太守,倒不似赵忠所言那般不堪。
张恭却只顾着挑刺,一会儿嫌街道不够平整,一会儿嫌守备不够森严,处处找碴,却都被袁徽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既不失礼,也半分亏都不吃。
抵达太守府,孙原引二人入客舍歇息。
客舍位于太守府前院东侧,是一处独立的三合小院,依汉代官舍规制修建。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院中铺着青砖,种着两株柏树,清静雅致。屋内陈设齐全,漆木床榻、铺着蒲席与软垫,旁侧置几案、屏风,案上摆着笔墨砚台、盥洗器具,一应俱全。庖厨早已备好膳食,皆是汉代官府接待的标准菜式,有炙肉、羹汤、麦饭、时蔬,不算奢靡,却也足够体面。
“二位天使暂且歇息,晚膳过后,下官再过来禀报案情。”孙原拱手道。
“有劳孙太守。”韩融点头。
张恭却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着眉道:“就这地方?也太简陋了些。洛阳的郡邸,可比这强多了。”
“张常侍见谅,边郡之地,比不得洛阳繁华。”孙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若是常侍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留,告辞退了出去。
走出客舍,袁徽低声道:“公子,这张恭处处刁难,怕是来者不善。”
“意料之中。”孙原神色平静,脚步未停,“他越是急躁,便越说明他无凭无据,只能靠挑刺找事。你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谨言慎行,按制行事,不给他们半分把柄。另外,把流民营抓获的三名细作严加看管,明日当众提审,让韩御史亲眼看看证据。”
“是。”袁徽领命而去。
郭嘉从廊下走过来,笑着道:“开局尚可。韩融刚正,张恭浮躁,二人本就不同心。只要我们把证据摆足,张恭再想兴风作浪,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廊檐,望向府外的远山方向,轻声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是山里。”
粮营被焚,苏人亭激战,太平道暗线频频出手,这一切都只是开端。藏在暗处的那只手,绝不会只满足于挑拨一场战事。
风卷着廊下的柏叶轻轻打转,少年太守的身影立在廊下,紫袍沉稳,眼底藏着沉沉的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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