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壶底诏(第2页)
三个字,从那张红唇中吐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
李漟甚至没有回头,只不耐烦地摆了摆那只提着酒壶的手,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蝇虫。
孙孝哲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按说,他得了这句应答,便该告退。可不知为何,他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并未挪动半步。
他那双深沉如水的眸子,盯着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
不对劲!
这三个字,如同水底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心头。
他们三人,在这深宫之中潜藏数十载,身份来历,皆是先帝亲手安排,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先帝当年虑及子孙后世或有权臣当道、主上年幼之危,故布下他们这三枚暗子,备作最后鱼死网破之用。
他们身负绝顶武功,却须臾不敢显露半分,只以寻常内监面目示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万一”。
可世事难料,先帝的皇子皇孙,竟一个接一个地惨死。最后,是这位长公主,李漟,坐上了那张龙椅。
他们三人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自问对这位陛下的性情、行事、乃至一颦一笑,都再熟悉不过。
正因如此,此番骤然发难,方能一击即中:以梁王府阖府性命、满城百姓安危、乃至边关太平为质,逼得她不得不就范,乖乖配合演了那出“横剑于颈”的戏码,生生逼退了石介。
随后,他们更是以她的名义,行文书,发号令,将王钦若等人扶上高位,又与诸国签订和约,一步步将棋局走到今日。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
可也正因为太顺了,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这位陛下,自那日大殿之后,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她既不愤怒,也不恐惧,更无半分消极怠政的迹象。
每日依旧批阅奏章,依旧饮食起居,一切如常。
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将石子投下去,竟听不到半点回响,也看不到半点涟漪。
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念至此,孙孝哲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那“恰到好处”的恭敬里,透出了几分阴鸷的冷意。
“陛下,”孙孝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近日来,安静得有些反常。老奴斗胆,劝陛下一句,还是莫要做那些无谓的举动为好。”
他说着,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红色的背影,一字一顿道:“梁王府地下,埋着足够将整座王府炸上天的火药。京城各处水源,也早已安排好了人手。
只要老奴一声令下,顷刻之间,梁王府片瓦不留,长安城满城缟素。到那时,康白必会引吐蕃铁骑东进,刘承珪也会在北方起兵争雄。天下大乱,神州陆沉,只在转瞬之间。
陛下是聪明人,这里头的轻重,不必老奴多说。”
李漟缓缓转过身来。
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的大窗倾泻而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大红衣裙在逆光中愈发浓烈,仿佛一簇静静燃烧的火焰。
她脸上没有怒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丹凤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琉璃世界,没有丝毫温度。
“狗奴才,”李漟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柔和,可那话语里的锋芒,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要刺人,“做事果然没底线,没人性。”
她提着酒壶,向前走了两步,与孙孝哲相距不过丈余。那逼人的气度,如山岳般压了过来,孙孝哲纵然内功深厚,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你最好,”李漟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只白玉酒壶,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不要如此与我说话。你知道的,我做起事来,从来不顾后果。”
孙孝哲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三分。
他脸上却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得体,恭敬,甚至带着几分长者看待任性晚辈的宽容与无奈:“陛下说笑了。若是大公主说这话,老奴或许会信。可陛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