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真龙棋局(第2页)
那棋盘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可见画这棋盘的人,于这纵横十九道上下过多少苦功。
画好棋盘,秦三甲便从棋盒中拈出黑子,一枚一枚,依次摆在棋盘之上。他摆得极慢,极认真,每一枚棋子落下,都要沉吟片刻,仿佛不是在摆棋,而是在回忆什么。
那黑白棋子,交错落下,渐渐在棋盘上形成两条巨龙,一条黑,一条白,盘踞纠缠,杀气腾腾,正是当年他与李泌那局未分胜负的“真龙棋局”。
摆到最后几枚时,秦三甲的手忽然顿住。
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目光却越过棋盘,落在那斑驳的墓碑上。日光透过梅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
“当初你我师徒对弈,”秦三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在这南山之巅,下得这真龙棋局,直下了三天三夜,杀得天昏地暗,最终两败俱伤,未分胜负。”
他顿了顿,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今日为师再摆下这局,咱们……定个胜负如何?”
话音落下,山中一片寂静。
只有那应龙湾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如同回应。
秦三甲便不再言语,将那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入棋盘。
然后,他又拈起一枚白子,放入另一个位置。
如此往复,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棋盘之上,便已密密麻麻,摆满了棋子。黑白两条巨龙,纠缠厮杀,互相吞噬,盘面上处处是劫,处处是争,竟是个不死不休之局。
秦三甲看着这盘棋,看了许久,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锡酒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那酒是江南的芦稷烧,烈得很,入喉如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咂了咂嘴,又低头看着棋盘。
“天下本不该如此。”秦三甲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说给地下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也本不该死。”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转动,那黑子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本不该管。”
他又饮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花白的胡须,他也顾不得擦。
“他不该……如此欺人。”
那个“他”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不知是说那远在金陵的梁王杨文和,还是说早已身在黄泉的先帝李乾元。
这般说着,他右手拈着黑子,便要往棋盘上落去。
可那手刚伸出一半,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公好兴致呀!”
秦三甲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拈着棋子,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山道那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此人生得甚是矮胖,五短身材,却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身上穿着件石青色的道袍,料子倒是极好的云锦,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几分臃肿。
再看那张脸,更是奇特,颔下生着一个极大的肉瘿,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垂在脖颈之间,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颇为骇人。
正是当朝右相,王钦若。
他虽是当朝宰辅,此刻却只带了一个小童,独自上山。那小童远远地站在山道口,不敢靠近。王钦若自己则负着手,一步一步,缓缓向坟前走来。那步履也是稳稳当当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潭,看不出丝毫喜怒。
秦三甲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也不起身,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地,淡淡道:“你来的正好,我正缺一破局者!”
王钦若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那棋盘,又看了看那倚碑而坐的秦三甲,目光闪了闪,随即一撩袍角,缓缓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那腹部的肥肉便堆了起来,整个人更显臃肿。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深邃,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