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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6章 胜三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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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噤声,生生将那“营生”二字咽回喉间。

杨炯接得自然:“婆婆有所不知,拆迁是要给拆迁款的。凡被拆之家,按宅基大小、屋舍新旧,各有折算。银钱虽不能尽偿其旧,却也足够寻常人家两辈子衣食无忧。”

金婆婆一脸不信,眉梢高高扬起:“有这等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是朝廷做的?”

“不是。”

杨炯直视她,语声平静如秋水:“是我做的。”

“你?”

金婆婆将舟篙横陈膝上,转过身来,正正对着他。那双眼虽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如老烛将烬前最后一霎。

杨炯与她对视。他并未挺直腰板,亦未加重语气,只是那样坐着,肩背松弛,眸色澄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金婆婆望着那双眼,这双眼她见过。

数十年前,长安城外,灞桥柳色青青。也是个微雨天,有个锦衣青年撑着青纸伞,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样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那青年说:“姑娘若信得过我,三两三银在此,余事不必过问。”

那青年说:“名节是枷锁,困世人一生一世。姑娘何必以枷锁自缚?又何必为一沽名钓誉之人失了性命?”

那青年说:“从此天高海阔,姑娘爱往何处,便往何处。”

金婆婆眼眶微热,旋即垂眸,将那潮意压回心底。

她问:“那些姑娘……”

杨炯接了话,语声温煦:“江南制造总局,如今已能批量生产青霉素。那种病,十中可愈七八。城外新开了几处纺织工厂,织机是新式器械,一人可管四张机,日得工钱百二十文。愿意的,都可去谋个营生。”

杨炯说完,便静静看着她,不再言语。

舟行愈缓。

橹声轻叩,如落子枰间,一声,一声。

金婆婆沉默良久,看着自己这双手。枯瘦,皮皱如老松,覆着星星点点的褐斑。

数十年前,这双手涂着鲜红的蔻丹,拢着琵琶弦,在长安最煊赫的筵席间,拨出一曲《花月夜》,满座倾倒,呼为“胜三分”。

那“胜三分”的名号,便是那负心人亲笔题赠。

万邦济济多如云,唯有大梁冠群伦。

大梁当数长安好,你比长安胜三分。

她风光了多少年,便有多少人恨她、妒她、想将她折入掌中。

唯独那青年,递上三两三钱银,只为送她脱籍,不受那负心薄幸之辱。

那三两三,一两金钗二两安,三两出得风尘院,三钱送女做银环,体面成全。

金婆婆收回思绪,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如夜露坠叶:“那确实……比梁时好多了。”

她说着,抬头望向杨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依稀可见当年明艳:“你就不怕老婆子不信?不怕我当你扯谎?”

杨炯耸耸肩,竟有些少年人的洒脱:“婆婆若不信便不信,我又不能将长安搬到您眼前。”

他顿了顿,难得开了句玩笑:“再说,骗您我也得不到什么不是。”

金婆婆怔了怔,旋即笑出声来:“好,好,好。”

她连道三声好,忽道:“我当年见过你爹,信他便也信你。”

杨炯蹭地一下站起,险些将童颜掀下舟去。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喉间滚过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啊?”

他瞪着眼,直直望着金婆婆,那平日沉稳端方的燕王殿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不会吧?老爹年轻时难道还……不会吧?没听说老爹有逛花楼的癖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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