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王道之论(第4页)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你今日舍义取利,亲便辟、近谄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必成趋炎附势之场,非但非社稷之福,更是祸乱之源!”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如连珠箭般射向杨炯。
“妃渟,”杨炯转身,声音平缓,“你所见所言,是书斋中的君子之德,是太平盛世的治平之道。可如今天下,当真太平了么?
北有草原狼顾,西有吐蕃陈兵,西域烽烟未熄,南洋乱局方兴。我所处之位,所担之责,须面对的是群狼环伺、危机四伏的实局。”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灼灼:
“我要的是能定边陲、理财政、平祸乱、成实事的人!是能吏,是干臣!不是那些只会端坐论道、空谈礼义,临事则束手无策、于国于民毫无裨益的迂腐儒生!
你口口声声圣人云,可曾读过‘君子不器’?
何谓‘器’?
拘泥一格,执着一端,德有余而才不足,便是‘器’。这等人物,于这煌煌变局的大时代,有何用处?!”
妃渟娇躯微颤,被他这番离经叛道、却又隐隐切中时弊的言论激得心潮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语调的冷静: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胡娇娇此人,为求官位,不惜自污其形,男扮女装,谄媚至此,更有豢养男宠之癖,德行有亏,举止荒悖!此等人,有何才具可言?有何资格牧民守土?”
杨炯一脸无奈,嗤笑一声:“他喜好男色,酷爱女装,除此之外呢?他不贪财,梅山蛮库藏,他分文未取。
他不嗜杀,溪峒蛮历年劫掠,他多半劝阻,实在劝阻不得,也未曾亲手沾染无辜鲜血。
在三蛮那群豺狼之中,他算是个异类。
你说他钻营求活,是,这是他生存之道。你说他卑鄙无耻,或许也是。可这世道,有时恰恰需要这等‘无耻’之徒,去对付更无耻的敌人。”
妃渟听得怔住,嘴唇微张,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杨炯却不给她喘息之机,语速加快,目光锐利如刀:
“安南是什么地方?远离中土百年,礼崩乐坏,王化不彰,弱肉强食乃是常态。
我若派一个谦谦君子去护卫粮道,面对那些丛林中的毒箭、陷阱、偷袭,可能应对?
我若找一个方正不阿、不懂变通之人,去迫使五国皇室束手就擒,可能成功?
还是说,该让你这般心怀仁念、不谙世情险恶之人,去防备那精明狠辣、一心复国的大越公主李凰?”
“可……可若你身边尽是这等小人,将来如何君天下?如何让百姓沐恩泽?”妃渟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那是信念被剧烈冲击的不安与愤怒。
“我将弱冠,”杨炯望着浩渺的洞庭湖面,声音低了下去,“可天下之事,何其繁多?
北地,西夏故地百业待兴,漠北铁骑时刻觊觎南下;东北,金国内乱已至紧要关头,朝中多少人盯着那片肥肉,鼓噪出兵;西方,西域初附,人心未定,塞尔柱与十字军杀得昏天黑地,我军西进步步维艰。
南方,更是乱麻一团!本欲行羁縻之策,谁知孔雀帝国不堪一击,张肃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恒河以南。
李凰借我大华之势,竟打得南疆诸国望风披靡,如此广袤疆土,如何治理?
朝堂之上为此争吵了整整半年,至今未有定论!”
杨炯猛地转身,直视妃渟,眼神灼热逼人:
“你问我何为王道?我的王道,就是在我有生之年,用尽一切手段,最快地稳定大华内政,最有效地发展民生商贸,最稳固地拓广有益之疆土。
为此,我只要做事的人。管他是君子是小人,是道德完人还是身有瑕疵,只要他有真才实学,只要他没做过天怒人怨的恶事,只要他能把我交代的事办成、办好!我——为!何!不!用!”
最后四字,杨炯几乎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湖风掠过,吹动他鸦青色的鹤氅,也吹乱了妃渟鬓边几缕青丝,她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厉害。
杨炯这番赤裸裸的“实用至上”、“唯才是举”论,与她自幼所受的“德本才末”、“亲君子远小人”的圣贤教诲,截然相反,水火不容。
“行卑者必媚上,心不正者必多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妃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你用他,就不怕养虎为患,反噬己身?!”
杨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妃渟啊妃渟,智浅者方固执己见,才疏者才好辩驳逞强。
胡娇娇善于钻营,正说明他肯动脑子,能审时度势;他临阵倒戈,说明他知进退;能放下尊严、不择手段求官,说明他没有那些无谓的架子、虚浮的道德包袱。
我要他去安南,不是让他去教化蛮夷,而是让他去以毒攻毒,以奸制奸。对付那些丛林里的蛇虫鼠蚁、心怀鬼胎的藩王,正需要他这种有头脑、知利害、没底线的‘小人’!”
“你……你这是任人唯亲,悦谀喜佞,废弃公道!昏聩!”妃渟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