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千里行五（第1页）
如果身前的氛围是热凝的铁，那么他就是一泓清凉的水。杨树林中寂然无声，两人在几息之间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面前的男子不知何时抵达了西境。
“你是昆仑的。你呢？”年轻人也没有看她，他眼睛望着前。。。
春风再度拂过幽州城外的醒心塔，晨露未?，塔影斜长。裴液立于石阶之上，手中握着一卷刚誊抄完毕的《守心录》，那是他将三年来所见所闻、各地百姓入塔后的心得感悟汇编而成。书页泛黄，墨迹犹新，每一页都承载着一段被唤醒的记忆，一场与自我和解的旅程。
“主人，昨夜又有十七人走出塔门。”小猫蹲在肩头，尾巴轻轻摆动，“其中有位老将军，梦见自己年轻时屠戮无辜村庄，醒来痛哭三日，主动上交兵符，说要‘赎罪余生’。”
裴液点头，目光落在塔前那块新规碑文上。阳光洒下，字迹如金线勾勒，仿佛自带灵性。这几月来，醒心塔已不再是神秘莫测的禁地，而成了九州人心中的一面镜子??照见执念，也映出希望。
可就在这平静之中，一丝异样悄然浮现。
当夜子时，裴液正在院中打坐调息，忽觉胸口参星残印微微发烫，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触。他睁开眼，只见天际一道银光划破云层，直落西南方向，与南疆归来时所见星图轨迹竟有七分相似。
“第四枚星核……又动了？”小猫跃上屋顶，瞳孔收缩成细线，“不对，这次的气息不一样。它不是被动苏醒，而是被人强行激活了！”
裴液起身披衣，神色凝重：“谁能在南疆之外操控星核？除非……有人掌握了《星陨录》残卷中的秘法。”
话音未落，一名巡察司弟子疾驰而至，翻身下马，跪地禀报：“启禀大人！西南边陲传来急讯，滇南古国‘夜郎’遗址近日出现巨大地裂，从中升起一座黑玉祭坛，上面刻满失传巫咒。已有三百余名修士前往探查，九成陷入疯癫，口中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星君归来，万魂归位’。”
裴液眉头紧锁：“这是精神蛊惑，利用星核共鸣扰乱神识。若不及时阻止，整个西南都将陷入集体幻觉。”
“更要命的是，”那弟子声音颤抖，“我们在疯者口中发现了一个名字……黎无乡。”
空气骤然冻结。
小猫浑身毛发炸起：“不可能！他早在西炎之战中被归墟吞噬，神魂俱灭！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裴液却缓缓闭目，识海深处那一声声滴水般的回响虽已停歇，但某些记忆碎片依旧清晰??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却最终选择堕入黑暗的师兄，那个为救苍生不惜背负万世骂名的狂人。
他曾说：“若世间无路可走，我便踏出血路。”
他也曾问：“裴液，你真信人心能点亮长夜？还是只是不愿承认，我们终究逃不过宿命？”
如今，答案似乎正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备马。”裴液转身回屋，取下挂在墙上的旧剑，“去夜郎。”
三日后，他们穿越瘴林、攀越绝壁，终于抵达滇南山谷。眼前景象令人窒息：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横贯群山，裂缝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祭坛，由整块星辰陨铁铸成，表面浮现出流动的符文，宛如活物呼吸。祭坛顶端悬浮着一枚菱形晶体，散发着幽紫光芒??正是第四枚星核！
而在祭坛四周，数百具身穿各派服饰的尸体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似在冥想，实则早已失去神志。他们的头顶延伸出细如蛛丝的银线，连接至星核底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某种能量。
“他们在献祭自己的愿力。”小猫低声道，“但这不是自愿的……是被催眠了。”
裴液蹲下身，查看一具尸体的手掌，发现其掌心刻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凤凰衔月，逆向旋转。
“这是‘逆心印’。”他声音冷沉，“上古典籍记载，唯有彻底否定自我、斩断情感之人，才能修炼此术。练成者可操控他人梦境，扭曲现实认知……黎无乡当年曾在藏经阁偷阅此卷，我以为他放弃了。”
“可他没放弃。”小猫喃喃，“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忽然，祭坛震动，星核光芒暴涨，一道身影自虚空中缓步走出。
白衣胜雪，眉心一点朱砂如血。
正是黎无乡。
十年不见，他容貌未改，唯有眼神变了??曾经炽热如火的理想主义者，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寒潭。他站在祭坛之巅，俯视裴液，嘴角微扬，却不带丝毫笑意。
“你来了。”他说。
“你没死。”裴液握紧剑柄。
“死？我只是学会了如何在归墟中存活。”黎无乡轻笑，“你以为你战胜了它？不，是你用无数灯火掩盖了它的存在。可黑暗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主人。”
“所以你就成了新的容器？”裴液冷声道，“用这些无辜者的愿力喂养星核，想做什么？重启轮回？还是成为新世界的神？”
“神？”黎无乡摇头，“我不需要信仰。我要的是终结??彻底终结这个腐朽的世界。人类贪婪、自私、反复无常，今日因你一盏灯而觉醒，明日便可为一颗丹药互相残杀。你说‘心光即天光’，可这光芒太弱，撑不过一个寒冬。”
“那就更该守护。”裴液抬头，目光坚定，“而不是毁灭。”
“守护？”黎无乡冷笑，“那你告诉我，当你不在的时候，谁来点灯？当你的阿阮老去、死去，谁还能让你坚持走下去？人心易变，唯有力量永恒。我要借星核之力，重塑秩序，让所有人不再有选择??没有善恶，没有痛苦，只有绝对的平静。”
“那是死寂！”裴液厉声喝道，“没有选择的世界，不配称为世界！你所谓的‘救世’，不过是把自己的绝望强加给众生！”
两人对峙良久，风卷残叶，天地无声。
忽然，黎无乡抬手，星核猛然旋转，紫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笼罩整片山谷。那些原本静坐的尸体齐齐睁眼，眸中无神，口中齐诵：“星君归来，万魂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