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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隐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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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绣虎担任国师百年,大骊朝廷不是一言堂。就像陈山主在那霁色峰祖师堂,也不是一言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殿外停步,一拱手,弯腰低着头,恭送国师跨过门槛,单独入殿议事。目下这座大殿,可谓人心各异,暗流涌动,只因为从昨晚到天亮,几乎就没有能够宽心睡个安稳觉的京官,尤其是意迟巷和篪儿街的门户,都在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分享消息,在那临街大门口呼天抢地、如丧考妣者有之,先是幸灾乐祸看热闹、紧接着热闹就登门找到自己的有之,战战兢兢守夜到天明依旧无事的官员、恍恍惚惚宛如道人渡劫者有之,家族紧急议事商量着如何将肥肉用稳妥方式吐出去的更是大有人在,他们碰头一对账,才晓得自己家族、或是亲眷子弟们、旁支诸房原来挣了那么多的神仙钱……巡城兵马司披甲执锐的各级官吏骑卒,倾巢出动,他们别说去敲开这些豪门世族的大门,便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被抓了不少。北衙,尤其是统领洪霁,一夜之间,简直就成了大骊官场的瘟神,扫把星。只说大骊京城之内,户部尚书沐言下狱,礼部侍郎董湖主动引咎辞官,鸿胪寺卿晏永丰身体抱恙告假,少卿已经身在大理寺……而京城之外,密州将军和婺州副将都被缉拿归案,两地驻军当晚引发小规模哗变,被强行镇压,虽说并未出现更为恶劣的情况,但是整座兵部衙门已经心弦紧绷,刚好那些负责盯着国师庆典的刑部谍子、随军修士尚未离京,便如撒网一般去了陪都洛京和地方诸州。每天的大骊早朝,议事内容,都会有专门的朝廷邸报,抄送到各级京官、地方疆臣手上。那么今天的邸报,到底该怎么写?先前皇帝陛下不开口,与任何官员讨论这场大骊百年未有的官场动荡,肯定是在等那位陈国师的上朝。但是等到安到了大殿站定之后,竟然从头到尾也没提这茬,好像这件捅破天的大事,根本就没那么重要,连廷议的资格都没有?安走到了他的位置,面朝大骊文武群臣,双手笼袖,开门见山道:“昨夜我带人走了一趟大绶朝京城,太子殷宓登基,久无消息的国师刘绕当晚复出,他们君臣一拍即合,决议要尊我们大骊朝为宗主国,大绶殷氏愿意成为藩属国,每年来宝瓶洲朝贡,中岳山君殷霓附议此事,并无反对意见。文庙韩副教主当时就身在京城,所以大绶殷氏的国书很快就会送达我们这里。”皇帝宋和误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尚且如此震惊,更别谈那些文武百官了,大绶朝可是浩然第四的强国,而且不在一洲,不可能直接兵戎相见,就算我们大骊已经决定与他们宣战,会在蛮荒战场那边硬碰硬,只是大绶何至于如此不战而降?这般丧权辱国?殷氏甚至都不肯打过一两场败仗再与大骊宋氏认怂?安转头望向皇帝宋和,“陛下,我们接不接受大绶殷氏这个藩属国?如果愿意接手,礼部和鸿胪寺就可以跟他们商议每年朝贡的确切日期和具体行程了。”各国藩属使节,地方上的羁縻势力,来大骊京城朝觐皇帝,官方说法是朝天,若是去陪都,便会称作燕行。宋和也是措手不及到了极点,不得不询问一句,“国师觉得呢?”安微笑道:“反正是也不会花费我们国库一颗铜钱的便宜事,为何不答应。到时候让户部估价一下大绶朝贡之物的整体价值,我们大骊回礼一半就可以了,穷宗主富藩属,也是没法子的事,反正作为天朝上国的颜面,从来不在这些礼尚往来的繁文缛节上边。”安偏移视线,问道:“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你们谁来说说看,作为浩然第三的大骊王朝,我们的脸面在哪里?”两拨衙门高官顿时如芒在背,最后还是已经递交辞呈的礼部侍郎董湖站出来,回答了一句,在战场看谁的马蹄声更大。安不置可否,只是再次转移视线,望向曹耕心,说道:“曹侍郎,你来聊一聊并州设道的初步构想,今天正式廷议此事。”丰神玉朗的曹侍郎走出队伍,在这件事上,根据国师的授意,他与刑部赵繇、兵部吴王城商量最多,既然大伙儿都是当侍郎的,品秩相同,年纪相仿,确实有的聊。按照曹耕心的说法,例如将梧州、俶州在内四个相对疆域较小的州,合并为暂名河湟道的一个“道”,将濠州和庐州这种两个大州合并为一个淮南道。一道主官,皆是二品疆臣,人选只能是由陛下和国师商议圈定,吏部无权过问……曹耕心显然胸有成竹,滔滔不绝,足足讲了将近一个时辰,说得曹侍郎口干舌燥,几次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并无悬挂的“酒葫芦”。之后就是由吏部尚书通报今年的察计结果。刚好借助这场明面上提前结束、事实上提前开启的大骊察计,尽量让昨晚的官场震动,不至于过于明显。当然瞒不住有心人和明眼人,至于官场之外,只管视为是年轻国师和吏部尚书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与此同时,大绶朝殷氏的纳贡称臣,也可以分散朝野上下的大部分注意力。这也是为何安昨夜为何一定要带着齐廷济、崔东山他们走趟大绶京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位年迈还能接连两次转迁、升官的大骊天官,看似提及了很多值得咀嚼的消息,例如各州在京设置的会馆。但是大殿上所有人都回过味来了,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条当年大骊宋氏倾一国之力打造而出的“齐渡”!他们终于恍然,当年绣虎是故意不管、任由各方势力大捞油水的。为的就是好让新任国师,齐静春的小师弟,来动刀子?如此说来,作为大骊计相的户部尚书沐言,在这件事上被陈国师给秋后算账上了,真是是绝无翻身之日了。谁不知道陈国师之所以能够从一个陋巷出身的窑工学徒,获得今天的一切惊艳的、吓人的、无与伦比的“事功”成就,最早在于那位小镇学塾教书先生的青睐和提携?况且这位陈山主是出了名的既念旧且长情,更记仇。诸君若不信,且看正阳山。今天的朝会,主要就是“廷议”了三件事,接受藩属国大绶殷氏的朝贡,汇报察计结果,大骊朝廷即将推行并州设道。坐北朝南的皇帝抬了抬视线,望向一路往南的御街景象,宋和以前听先生崔瀺说过,大殿的这张御座,正对着大海之滨的那座老龙城。落魄山。在花影峰求道和莺语峰习武的两拨少年少女们,今早分别在老聋儿和郑大风、岑鸳机的带领下,聚集在集灵峰的山门牌坊这边,他们准备登山,终于能够跨过那座山门牌坊了。人数不少,但是没有任何喧哗,他们俱是眼神炙热,心情激荡不已,抬头望向“落魄山”三个榜书大字。先前落魄山并不约束他们与家族或是旧师门的书信往来,当然后者也绝不敢在信上随便落笔,内容都是字斟句酌反复检查过的,生怕被大骊谍子抓住把柄,甚至连那信上的抬头、分行都要讲究再讲究,每当提及“落魄山”、“陈山主”之时该如何,作为关门的结尾语如何写,只因为陈山主名字当中有个“安”字,需不需要为尊者讳,便花费了寄信人好些心思,都是学问……只是每当他们询问山中景象如何之类的,少年少女们往往也不知如何答复,毕竟他们连那集灵峰的神道台阶都没跨过一级,更别提去霁色峰祖师堂了。若说进士及第便是天子门生了,那他们呢?一个名叫吴尘的活泼少女,没能瞧见好朋友柴芜的身影,有些遗憾。丁窈丁窕这双同胞姐妹,一个在花影峰修道,一个在莺语峰习武,因为“内斗”一事,导致两座小山头相互看不顺眼,如今她们难得见了面,如果不是此刻不宜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什么,姐妹俩估计早就拌嘴吵架了。而作为兄妹的武善戈、武笼,倒是不必像丁家姐妹那么“反目成仇”,只需同仇敌忾、痛揍那些修仙的同龄人即可。郑大风他们几个师傅站在一起,老聋儿在拜剑台那边,通过白玄这个嘴巴抹了蜜的兔崽子,听说过一些关于岑师傅的事迹,便格外高看她一眼,觉得是同道中人,双方在落魄山都是“孤臣”式的人物,与此山风气到底是没有那么契合。道号灵椿的掌律祖师长命,她身材高大却匀称,穿一件素色白袍,没有任何修饰,她甚至从不淡抹脂粉。在“外人”眼中,这位落魄山的女子掌律祖师,瞧着是一个极为温和的女人,毫无锋芒,不管看谁,总是笑眯眯的。长命微笑道:“随我登山。”不管是求仙还是学拳,他们总归都是来一座自跳鱼山,今天从这一刻起,就是真的鲤鱼跳龙门了。早朝结束之后,京城百官返回各自衙署,大骊重臣去往皇帝陛下的御书房参加小朝会,五岳神君、以及大渎的长春侯杨花和淋漓伯曹涌,都是被礼部临时通知列席议事。趁着皇帝陛下跟陈国师还未进入这间屋子,范峻茂正在跟夜游神君讨教夜游宴的注意事项,晋青听了一会儿,觉得受益匪浅。同样是身体有恙告病请假,宗人府那位老资格的亲王没有列席,没有参加早朝的鸿胪寺卿晏永丰,却是早就到了御书房。都察院袁崇神色如常,看不出心情好坏。礼部尚书赵端瑾则是明显有些拘谨,老侍郎董湖引咎辞职一事,廷议根本就没有提及,赵端瑾多少是有些愧疚的,董湖是礼部老人,勤勤恳恳,如果不是出了老莺湖这档子事情,除了大骊官史的单独立传,将来怎么都该有一个美谥的,现在悬了。皇帝陛下单独与陈国师散步片刻,问道:“阮邛主动请辞首席供奉,信上的措辞口气很坚决,怎么办?已经是第三次了。”安反问道:“谁来补缺?长春宫暂时还没有上五境修士,灵飞宫曹溶虽然已经证道飞升,但是他未必会答应,就算曹溶点头了,在这种关头,由白玉京掌教一脉的亲传弟子担任大骊首席供奉,中土文庙那边就会很被动。朝野上下,也会猜测大骊朝廷是不是要扶植道门了。宝瓶洲一役,云林姜氏出工不出力,都是表面文章,不合适给他们这个头衔,否则真武山和风雪庙两座兵家祖庭都要为龙泉剑宗打抱不平。落魄山那边,更不合适让谁补缺。陛下,你不妨亲笔回信一封,就说请阮邛回答了这个问题,朝廷就可以通过他的卸任。”,!宋和笑道:“刘羡阳大婚在即,不如国师去了犹夷峰,跟阮邛私底下商量此事,比起书面往来的公事公办,可能效果更好?”安微笑道:“既然劝我假私济公,不如陛下跟我一起过去喝喜酒?”宋和摆摆手,大笑道:“算了算了,我还是硬着头皮与阮圣人书信一封,依照国师的计谋,把问题丢还给他。”进了御书房,先前廷议故意搁置京城官场动荡一事,小朝会却是气氛肃杀,着重讨论此事,刑部赵繇负责翻旧账报数目点人名,涉及了两百多个大骊豪阀世族、京城和地方的诸部衙门,大部分是国师府早就封存好的秘密档案,小半是刑部联手巡城司通宵达旦挖出来的资料,与之关联的各个商号、银庄等和山上门派多如牛毛……让兵部吴王城这种边军出身、入京为官连那宅子都是租的侍郎只觉得头皮发麻,简直就是如何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一百种路数,这些内容若是能够汇集整理一番,出本书,估计都可以让后世官场人手一本,称之为绝世秘籍?皇帝宋和脸色铁青,差点当场掀翻了书案。工部尚书温而脸色古怪,以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的鄱阳马氏家主,刑部尚书马沅。要知道昨夜已经下狱的户部尚书沐言,当初正是顶替马沅担任的一国计相。但是更多人还是在观察都察院袁崇的表情变化,可惜这位上柱国姓氏家主始终不露声色。等到怎么听都像是在“造谣”的赵繇说完,袁崇才开始缓缓起身,这位都察院主官并没有准备册子,开始一一阐述解决方案,既需要说清楚那些黄金白银神仙钱的来源与去向,是去了某座仙府,还是大渎南边的某座票号,也需要袁崇对整个大骊官场隐蔽地界有一种了然于心的熟悉和深刻的洞察力,当然,卓越的记忆力,只是前提条件。皇帝脸色略微和缓几分。安只是坐在椅子闭目养神,倒也不全是故意如此没眼看、没耳听这些腌臜事,接连两场字面意思上的“天大”风波,确实心神疲倦到了极点,若非有一副十一境的武神体魄撑着,他只会睡得比昨晚的道士仙尉更死。安睁开眼,主动提及了从国师府离开去往南边的侍女符箐,说明了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国师府的谋划,符箐是旧白霜王朝血脉正统的皇亲,而如今继承了大部分疆土的云霄洪氏王朝,是最不消停的一个,也是在大骊境内安插谍子、死士数量最多的强国。范峻茂闻弦知雅意,说南岳保证会照顾好这个小姑娘,自己回去就跟采芝山王眷打好招呼,让他们上点心。神号“翠微”的范峻茂顺便客气询问一句,自家那场夜游宴,国师有无空闲莅临?安摇摇头,直接说没空。杨花眼神复杂,心情古怪至极,竟有几分不可抑制的仰慕心,不明就里的羞恼之余,这位宝瓶洲金身神位第一的大渎水神,她今天再见安,总有一种不得不敬他如神的“自觉”。安与这位一洲最高位山水正神说道:“之所以各位喊来议事,是因为大骊察计进入后半段,要查的,就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和巡城兵马司在内,所有肩负起监察职责的衙门。“看看他们在接下来的查案、纠察、定罪和抄家当中,有无任何逾越的地方,例如为了排除异己,故意从严定案,想要公报私仇,滥用权柄,暗中授意精通刑名的老吏动手脚,收受贿赂,私下威胁山上门派,等等,你们都给我仔细盯着,盯紧了。”“在这期间出了任何纰漏,比如走漏了风声之类的。诸位的神君头衔,中土文庙可以给,大骊朝廷同样也可以收回来。”小朝会结束过后,果然新任国师说到做到,第一个去的京城衙署,便是位于南薰坊的刑部。尚书沈沉与侍郎徐桐、吴王城,三位兵部堂官,都在衙署门口恭候国师大驾。其实崔瀺担任国师期间,最为排斥这类毫无意义的迎来送往。只是沈沉年纪确实大了,也该为年轻人让道了,与此同时,以文官出身领衔一部的老尚书,也想在自己告老还乡之前,破例务虚一把,为最为务实的兵部,赢得一份脸上有光的殊荣。瞧着隔着一条千步廊,南薰坊对面的那几座衙门,沈沉笑呵呵,气死你们丫的。安能够体谅一位耄耋老人的良苦用心,所以只是说了句下不为例,却是说给徐桐和吴王城听的。沈沉带着陈国师走向兵部大堂,感慨道:“不用与大绶朝直接开战也好,能少死人终归是好事。”与外界所想像的不同,真正知道战场和战争意味着什么的兵部老人,反而不喜妄言用兵。安没有在兵部衙门久留,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只是在官厅,听过了一大拨兵部诸司主官、郎中们的汇报,问了他们一些关于镇戍、驿传和兵籍事务,按照老尚书的行程安排,接下来还要邀请国师会见一批被他说成是年轻有为、做事极有章法的主事、员外郎,再接下来还可以去趟一处不在南薰坊的下属衙门,别看那座衙门小,其实老重要了,之后一起返回南薰坊,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就在兵部开个小灶,以茶代酒……结果安笑着询问老尚书一句,要不要我把国师府搬过来给你们兵部衙署当邻居?,!拄着拐杖的老尚书,乐呵呵说我倒是不反对,可惜户部未必肯啊,两位年轻力壮的侍郎,还有一大帮兵部官员们,哄堂大笑。好些兵部无法近距离见着国师的年轻官员,必须留在屋内,当他们看到国师身边那位“侍女”身影的时候,但凡尚未婚娶还打着光棍的,真是个个心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随后安去了一趟位于南薰坊最南边的鸿胪寺,除了容鱼,身边也无随从、官员陪同,走在千步廊街道上,所以当国师走到鸿胪寺衙署大门口的时候,寺卿晏永丰单独快步走出,领着国师在衙门逛了一圈,别看鸿胪寺是座表面上的清水衙门,其实官吏多达五百人,大概这就是昔年大骊一国即一洲的上国风范,浩然十大王朝,就只有北俱芦洲大源卢氏王朝的鸿胪寺衙署,不到两百人,作为浩然第一强国的澄观王朝更是多达千人。澄观王朝的第一,作为第二的大端王朝,朝野上下没有异议,就连大骊朝廷对此也是服气的。当时中土文庙决定跟蛮荒正式开战,最早也是最出死力的两个王朝,就是大骊宋氏与这个澄观王朝。而澄观王朝的皇帝,更是第一个亲自去到蛮荒的浩然君主。他好像毫不介意,澄观是不是会跌了名次。外界并不清楚,这位极得民心、雄才伟略的皇帝,曾经设置在蛮荒的大帐之内,手拎一把制式战刀,狠狠戳在蛮荒地图之上,划拉出一条路线,对着自家的数支边军主帅、悍将们下达了一条死命令,“吾国边军精锐全部在此,可做浩然矛头,打穿蛮荒!”澄观王朝的年轻皇帝,名叫黄莽。也不晓得某位一贯心大的青衣小童,将来路过澄观王朝,见着了那个“黄莽”,会不会旧态复萌,不长记性,劝他改个名字?还剑湖那边,竹素的出关,比起宁姚的预期竟然要提前一个时辰。竹素也觉惊讶,顺利得无法想象,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就是字面意思的那种有如神助。宁姚很快了然,说道:“因为你是落魄山一脉的谱牒修士。”谱牒录名,祖师堂敬香,便是一种昭告天下,是道心与天心的相通。竹素恍然,她这种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对于谱牒身份、祖师堂录名,曾经是几乎没有任何感触的。宁姚说道:“我马上要去龙泉剑宗的犹夷峰,你可以继续稳固境界,之后自己返回龙象剑宗。”竹素点点头。龙象剑宗总不能被青萍剑宗比下去。谢狗手持行山杖,大摇大摆御风来到湖边,交给宁姚一把古镜,说是山主托付小陌去碧霄道友那边讨要而来的“份子钱”,就以宁姚作为山主夫人的名义,送给刘羡阳、赊月这双即将成亲的道侣作为贺礼。原来上次老观主从小镇河边收走了那片青崖,在皓彩明月道场之内,蒙尘已久的远古重宝,已经被老观主炼化为原貌,是昔年龙女本该作为最重要嫁妆之一的月宫镜。这把青铜古镜背面有一圈铭文,古篆刻有“一点灵犀,万古精神”,里边藏有一轮品秩极高、近似于古天庭“初稿真迹”的明月。这便是当初赊月来到浩然天下苦苦追寻的大道契机。炼制古镜的最终结果,老观主是比较满意的,只是先前与小陌喝了顿酒,还没捂热便将古镜送出去了。对于道场名为落宝滩的碧霄洞主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割爱,天底下的好物件,他这辈子见过的,过手的,多了去。宁姚将古镜收入袖中,谢狗瞥了眼竹素,点点头,“终于有点剑仙样子了。”竹素以前还有些忌惮“远古白景”的赫赫凶名,更担心她来落魄山是不是另有图谋,如今算是真相大白,竹素内心十分佩服谢狗的选择,敢爱敢恨,有取有舍,不愧是白景。谢狗急匆匆告辞离去,说要赶去拜剑台那边,需要跟大公无私的郭盟主与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奸臣碰头议事。宁姚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竹素难免别扭不适,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境界还不够高,所以无法理解“前辈白景”的思路?随后宁姚御风去往北方,竹素留在湖边,这位女子剑仙幽幽叹息一声,还好,没有第三次让道于隐官的事情发生。拜剑台那边,郭竹酒难得如此眉眼飞扬,原来师父让她去国师府当差一段时日,算是补上符箐的缺口,这可是她的老本行啊。见自家盟主心情大好,白发童子眼神诚挚道:“盟主,你去别处高就了,跟随隐官老祖建功立业,小的们怎么办?!咱们这个帮派没了主心骨,天都要塌了啊……”谢狗有些佩服这位副舵主的脸皮和话术,真肉麻,贼恶心。箜篌既是编谱官,她还曾是落魄山历史上的第一位杂役弟子,也是今天之前第一位、唯一一位外门弟子。要说如今已转人身的白发童子啥感受?能有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呗。郭竹酒抬起双臂,伸手按住白头和貂帽,笑道:“我不在山中的时候,你们少些勾心斗角,同门要和睦相处,相亲相爱……”,!貂帽少女怀捧绿竹杖,笑呵呵。白发童子转过头,啊忒。察觉到郭盟主已经加大手劲,谢狗立即正色保证一定与编谱官同心同德,白发童子更是神色谄媚,说必须与谢首席好姐妹。背好一只小书箱,手持绿竹杖,郭竹酒气势如虹御剑北游,不久便追上了师姐裴钱,她们一起坐在云海看海陆接壤处的人间。正午时分,艳阳高照,大骊旧中岳地界,距离那座龙泉剑宗近了,一个斜挎包裹、手持竹杖的目盲老道士,路过一座位于三州接壤处的县城,此地出产的罗盘在山上颇有名气,老道士逛了一圈店铺,货比三家,花了五两银子买下了一只做工考究的罗盘,拿棉布小心裹了,再去下馆子,点了一条臭鳜鱼和一份毛豆腐,就米酒喝,老道士自饮自酌,与店家结过账,就继续赶路,老道士出了城,要去那座旧名“白岳”的齐云山。约莫是形单影只的老道士,瞧着确有几分仙风道骨,期间时常有百姓凑近询问能否帮忙批命、能看阳宅阴宅风水?老人只是笑着推说贫道学艺不精不敢误人,何况小风水在地理,大风水在人身,自求多福者天必定助之,何必问命于盲。话是这么说,瞎眼老道人也会从袖中摸出一两张黄纸符箓赠送给他们,说是相逢即缘。一路走向齐云山,此次拜访兵家阮圣人的龙象剑宗,老道士贾晟可不是参加明儿婚宴奔着吃白食去的,有任务在身。虽然目盲,但是龙门境、即将结金丹的老道士,其实早就视野无碍了。相传上古岁月里,有道士名为龚栖霞,跨洲远游至此住山修炼,道士以家乡国号“乾元”为道号,既无道友也无侍从,独力开辟山道,留下仙迹,据说也就是在龚真人开山之后,数州之地,此山白云最多,衬托得宛如一座海中仙岛,久而久之,每年朝山的香会,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座座祠庙香火袅袅通天。至于那位龚真人是否羽化登仙,得道飞升,还是陆地常驻,谁都不好说。到了齐云山的山脚,老道士贾晟施展了一门请神的道法,毕恭毕敬所请之神,却不是某位山水正神,而是一位身材矮小、手持藤杖系葫芦的土地公。如今学道人,哪里晓得入山先拜土地的老规矩呢,恐怕就算知道,也不肯上心罢了。贾晟拍了拍道袍,抖了抖袖子,稽首道:“落魄山谱牒修士,道人贾晟,拜见福德正神。”土地公微微讶异,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连忙给这位自称来自落魄山的老道士热情还礼。作为此山的“地主”,本以为贾老神仙是要调遣驱策一番,至少也是陪同游山、帮忙带路之类的,不曾想老道士只是送了一份见面礼,说是叨扰了,还婉拒了土地公的一起登山,老道士说哪敢让劳苦功高的福德正神陪同,他是万万当不起的。道别了土地公,贾晟独自登山。此山九里十三亭,错落有致,点缀青山,宛如一位位高真、美人、豪侠、隐士……亭亭立于山脊,在那常年云绕缭绕的山间,经常可见几丛黄芽野茶。老道士缓缓登山,一路美景美不胜收,步入倒数第二座的渐入仙关亭,在此停步暂作休歇。老道士开了法眼,举目远眺,见那远处数峰逶迤,一岭成线连绵如蜈蚣寂然趴地的背脊。厚重泥土如衣衫,古木花草如锦绣。贾晟抚须点头,果有老物成精近乎神,栖息修真潜灵于此。跟师姐裴钱分别之后,郭竹酒到了大骊京城,却没有直接去国师府,而是隐匿身形,落在了在京城外的那条道路上,走在熙熙攘攘的队伍里,一起入城。道路上既有车驾也有徒步,虽然拥堵,却井然有序,更无权贵的吆五喝六,横冲直撞,也无山上修士的高人一等,如何趾高气昂,反而尽量约束着一些老百姓也早已习以为常的仙家坐骑,只因为大伙儿一起去的,都是那座国姓依旧是宋的大骊京城,大概相较以往,略有不同的地方,无非是国师从崔瀺换成了安。离开鸿胪寺,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北衙那边看看。返回国师府,先换了一身装束,再单独去了一处大骊秘密设置的“牢狱”,找到了捻芯。此地是大骊王朝头等机密所在,与那营造剑舟、山岳渡船的“船坞”是一样的禁地,用以关押宝瓶洲战场的蛮荒妖族落败战俘。不得不承认,有些蛮荒妖族骨头真硬。先前捻芯说换她来试试看,就来了这边,算是重操旧业,做回了老本行。安腋下夹着一本册子,环顾四周,熟悉的场景,轻声笑道:“老聋儿该来这边看看的。”捻芯就事论事一句,“他来了也不济事,空有境界。”安说道:“你都没办法想象,老聋儿如今是何等痴迷于传道授业,这会儿都开始计划着定期下山度人上山了。”捻芯哑然。当那些蛮荒妖族察觉到安现身此地,原本死气沉沉的牢狱,变得生机勃勃,霎时间“隐官”的称呼此起彼伏,热闹异常。也就是捻芯清楚缘由,否则换成一般不知情的浩然修士,都要误以为安是不是蛮荒共主了。:()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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