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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说着,身后年轻的僧众不禁哭出了声。
余恩回头看了一眼众僧,也红了眼眶,转向刑部的堂官,也不在珍重僧仪,附身求道:“诸位大人,我寺中两百僧人,皆死于大火,独剩下这几个于前殿护持我诵经的沙弥,这些孩子还不足二十岁啊,他们没见过大世面,如今获罪,惊惧不已,或伤或病,实难受那二十重杖,还请大人施恩,还请大人施恩啊,我禅光……不,我余恩,愿一人受罪……”
他弃了法号,自称俗名,跪在地上叩首不止,说出来的话也禅机尽毁,皆在世俗欲望之中,不免令周遭听者,唏嘘不已。
刑部堂官道:“剥僧籍,杖责流放,已是陛下施恩,你若再敢胡言,休怪以‘大不敬’之名,治尔等死罪。”
余恩道:“杖刑过后,流刑出京,他们就死了啊!死了啊……”
这一声一声的哭喊,穿入人群。
大理寺卿毛蘅也身着常服,挤在众人之中。
他以为自己微服独行,便无人在意,望着这一众命运难料的僧人,不禁说了一个“惨”字。
谁想话音刚落,便听身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呼得出‘惨’,却不肯为他们辨法理。”
毛蘅侧头,见玉霖抱臂而立,而在她身后,张药拉着那张死人脸,正沉默地看着他。
对于毛蘅来说,这两个人,他能少见一次就少见一次,尤其是张药,这个人从前只是冷脸砍人不说话,买了玉霖后却像是不知道怎么地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又狠又难缠。
毛蘅脑瓜子疼,不自觉地朝侧边踏了一步,与他二人拉开距离。
谁想玉却转身看向了毛蘅,“大人很厌烦我吗?”
毛蘅忍不住地想翻白眼,想她就多余问这一句,然而,想起她前面的那一句话,又着实扎心,不禁叹了一口气道:“赵河明门下良莠不齐,你算是出类拔萃,当年与你共事,我不觉得你烦,如今嘛……的确是面目可憎。”
玉霖笑了笑:“可我仍然敬重您。”
毛蘅苦笑,“你不厌烦我吗?过去半载,我可没对你仁慈过,也没想保你的性命。”
“但大人身为大理寺首官,覆案辨刑,一双手,保过很多人的性命。”
毛蘅微怔,随之看向长安右门前,余恩仍在声泪俱下的恳求刑部和僧录司对众僧施恩,但却无人回应。
毛蘅看着余恩狼狈的模样,反问玉霖:“玉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法司问准了刘影怜的纵火之罪,按《律》将她处死,以平陛下之怒,如今这些僧人,也不至落入今日的境地。”
“凭什么呢?”玉霖发问。
“你……”
“我替刘影怜问的。”
毛蘅被她问住,一时哑然。
玉霖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做刑名官,我也救人。亲掌大理寺,您还是不肯为这些僧众辩一辩吗?”
“怎么辩?”
毛蘅提高声音,“这是陛下问的罪。”
“陛下问的罪,内阁可以驳,刑部大理寺可以上谏相辩。其实朝廷内外的制度从来没有封死任何一条通天的道路,《梁律》也从来没有弃掉过任何一条人命。只是他们的命太贱,为他们驳皇命,提头上谏,也留不下官场美名。因此堂上诸公,不愿而已。”
毛蘅眉心一蹙。
她的话,平实而戳心,丢掉了在官场上为人处事的那一套,不经雕琢,直扔在毛蘅脸上,竟说得他心惊肉跳。
他自认是一个清正的人,嫉恶如仇,不屑同流合污。
然而当下他也不得不承认,利弊权衡必不可少,他要做一个好官,首先,他不能让自己摔下官位。
眼前的这些人,的确不值一辩。
此时,兵马司的人正在摆设刑场,提来的棍杖有碗口般粗,一众僧人被推搡至棍下,一个个被吓得白了脸色。
重棍劈下,余恩眼睁睁地看着那第一棍就落向了僧众的腰间。
这不是刑责,这是杀人。
余恩见在场的官员“无动于衷”,不得不转向兵马司的执刑者,在惨叫声中跪求道:“我知道我有罪,我辜负皇恩,我没有护住天机寺,如今我也不求生了,我就求求你们,留他们的性命,他们真的不过二十岁啊,他们还年轻……”
兵马司的人根本不顾他的哀求,将他摔翻在地,继而踩实了他的脚腕。
人群聚拢,议论的人声却在僧众凄惨的痛叫声中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