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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把情绪崩溃触发数的算法逻辑给我调出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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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梧桐公寓”七楼。

那天下着冷雨,铁皮屋檐滴水如注,她抱着一摞被雨水洇湿边角的材料,在楼梯转角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风衣,肩线利落,左胸口袋别着一枚银色徽章——盾形轮廓,中央是天平与麦穗交织的浮雕。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滑了半块翘起的水泥地砖,整个人向后仰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实却不失分寸。

“小心台阶。”

声音低而清冽,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流过青石缝。

林晚抬头,撞进一双极沉静的眼睛里。瞳色偏浅,近似雨前天光,映着走廊尽头一扇蒙尘的玻璃窗,也映出她自己微乱的发丝和额角未干的雨痕。

她没松手,只把怀里那叠纸往胸前收得更紧些:“谢谢。我是来取证的。”

陈砚目光扫过她手中文件封面上模糊的铅印字迹——“梧桐公寓住户逾期催收记录(2023。09–2024。03)”,右下角盖着一枚褪色的“云栖科技”骑缝章。他颔首,侧身让开:“我叫陈砚,市金融监管执法支队二组主办。你手里的东西,我们盯了四个月。”

林晚怔住。

她不是记者,不是律师,甚至不是金融从业者。她是梧桐公寓3栋602室租户的女儿——三个月前,父亲因一笔八千三百元的“极速贷”逾期,被“云栖科技”旗下催收平台“鹰眼智联”以AI语音+真人外呼+社区公示三重方式轮番施压。父亲有高血压、轻度认知障碍,某日清晨被邻居拍到在单元门口反复擦拭同一块瓷砖,嘴里念着“还清了,还清了”。当天下午,他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输液时突发脑梗,抢救七十二小时后离世。

林晚整理遗物时,在父亲旧皮箱夹层摸到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斜写着:“他们说不接电话就发短信给全小区业主群……说我是老赖,说我要骗国家钱……我没骗,我就想修好阳台漏水,换扇新窗。”

没有合同原件,没有放款凭证,只有三段被剪辑过的通话录音、一份系统自动生成的电子协议(签署时间为父亲住院当日)、以及一条来自“鹰眼智联”官方公众号的推送:“【诚信红黑榜】梧桐公寓林建国,逾期127天,累计违约金21,846元,已纳入区域金融信用观察名单。”

她开始查。

查“云栖科技”的股权穿透图——最终指向境外空壳公司“海岚资本”;查“鹰眼智联”的备案信息——无金融许可证,无催收资质,服务器架设在东南亚某国;查那些所谓“AI智能外呼”的语音样本——语调机械重复,却刻意加入方言俚语与亲属称谓:“林叔啊,您闺女在XX大学读书吧?学费是不是快交不上啦?”“您孙子今年中考?听说班主任刚打电话问过您家经济情况哦。”

她把所有线索整理成册,打印了十七份,一份寄给银保监会地方分局,一份寄给市委网信办,其余十五份,她挨栋挨户塞进梧桐公寓每户门缝。有人开门骂她“晦气”,有人撕碎扔进楼道垃圾桶,也有人默默收下,当晚就把自家窗户贴上了“拒接陌生催收电话”的便签。

她没想到,第一个敲开她家门的,是执法者。

而他叫陈砚。

——

陈砚的办公桌在支队二楼最东侧,靠窗。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小盆,养着几茎青萍。叶片细小,浮于水面,随气流微微颤动,却始终不沉。

同事笑他:“陈队,这玩意儿又不开花,也不结果,养它干啥?”

他擦着茶杯答:“青萍之末,风之始也。”

没人知道,他父亲曾是九十年代国有银行信贷科的老科员。那年国企改制潮中,一批不良贷款被层层打包、低价剥离,转入某家新设资产管理公司。账本上数字跳动,背后是上千名下岗职工攥着单薄买断工龄协议,在银行门口排了三天队,只为确认自己养老金账户是否被划扣抵债。父亲熬了两个通宵核对原始凭证,发现其中三笔合计两千四百万的“坏账”,实为关联方虚构贸易背景、伪造购销合同套取的资金。他签字上报,次日即被调离核心岗位,五年后病退。临终前,他把一本泛黄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放在陈砚手心,书页间夹着一张1998年《人民日报》剪报,标题是《依法治国,重在落实》。

陈砚高考志愿栏,只填了一个专业:法学。

研究生阶段专攻金融监管与消费者权益保护方向。毕业考入市金融监管执法支队,从一线核查员做起,三年内带队办结非法放贷、暴力催收、数据滥用类案件四十一宗,移送公安机关刑事立案十九起。他经手的案卷有个共同特征:每份结论页下方,必附一页手写补充说明——不是法律条文援引,而是当事人照片、职业、家庭结构、实际负债率、被催收频次与时段统计,以及一句简短判断:“该行为已实质性突破社会容忍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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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奉一种朴素的正义观:法律不是悬在空中的天平,而是长在泥土里的根系。它必须感知大地的震颤,才能校准每一次倾斜。

所以当他第一次点开“鹰眼智联”后台演示视频时,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七秒。

画面里,AI语音正以慈祥老奶奶口吻对一位癌症晚期患者说:“王阿姨呀,您这月利息才三百多,比您透析一次的自费部分还少呢。咱们体谅体谅平台,别让国家替您兜底呀。”

陈砚关掉视频,拉开抽屉,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翻到第三十七条:“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对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及其风险状况进行非现场监管和现场检查……对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应当依法查处。”

他用红笔在“社会公共利益”四个字下,画了三条平行横线。

——

林晚第二次见陈砚,是在支队临时设立的梧桐公寓联合接待点。

那天阳光很好,接待点设在社区活动中心旧礼堂。蓝布横幅垂落:“金融监管为民服务·梧桐公寓专项核查日”。十张桌子排开,穿制服的执法人员与戴工牌的银行调解员并肩而坐。林晚作为首批登记的投诉人,被引导至第三号桌。

陈砚正在给一位白发老太太解释征信修复流程。老人耳背,他便俯身向前,语速放缓,每个词都清晰吐纳,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宣传册“异议申请”字样旁。阳光穿过高窗,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暖金。

林晚站在三米外,忽然想起父亲住院时,也曾这样弯腰,替邻床不能自理的老兵掖好被角。

轮到她时,陈砚抬眼,目光平静如初:“林晚。材料我看了。你父亲的‘极速贷’,实际年化利率598%。”

她喉咙发紧:“……什么?”

“合同约定日息0。3%,但叠加‘服务费’‘风控保证金’‘展期管理费’,真实成本折算年化为598。7%。”他推过一台平板,调出计算模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超过LPR四倍的部分,法院不予支持。而去年一年期LPR为3。45%,四倍即13。8%。你父亲应还本金加合法利息,总计不超过一万一千元。”

林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原来那张被她反复摩挲、边缘起毛的还款计划表,从第一行起就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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