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那学字(第2页)
朱勉沉默几息:“小娘子既也知情,那也该知道万河的处境。”
他摇摇头:“我们本分从商数载,哪一条路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倒好,一盆脏水泼下来。”
朱勉眼白处有几根细细的血丝,像是昨夜没睡好:“我是日日提着脑袋啊。”
他颇为心酸:“飒弥娘子,你要多向殿下替在下说几句好话,万河是冤枉的,我们做的生意都有账可查,有契约为证,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有人眼红,往我们身上泼脏水罢了。”
她笑了一下,面纱遮住了她的唇,但遮不住她弯起来的眼睛:“那万河和萆乌做生意,怎么没听行主提过?”
朱勉胡茬轻微抖了抖:“娘子此话从何说起?”
傅茵姿态闲散得很,面纱下半张脸在日光里,被阳光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如在集市上遇见熟人的主顾,随口寒暄几句,不急着走,也不急着留。
“朱行主别误会,我从前经过扬州与贵号一位掌柜聊过几句。”她想了想,像是要从记忆里把那个名字捞出来,“姓……吴,扬州万河分号的吴掌柜,人很和气,做生意也爽快,我同他聊了几句,他便提过一嘴。”
朱勉站在原地,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圆圆的影子踩在脚下,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眼皮眨了一下,黄褐的眼珠微微颤动。
扬州分号的吴逞,他怎会跟一个说书的女人提万河和萆乌的生意,
他并未思索太多时间:“都是正常贸易罢了,朝廷虽有严格规定,却也不曾禁止,娘子,这可做不成给我们泼黑水的理由。”
傅茵亦脱口而出:“可我怎么听说,燕西商行自战后就不做萆乌的生意。”
朱勉笑了,这次的笑容却有些不同,并无半分被戳穿后的勉强,反倒有着不屑和居高临下的嘲弄——不屑是冲着燕西,嘲弄是对傅茵的天真。
他从鼻腔里哼出来:“邹之楷那个人胆小如鼠,芝麻大的风险都不敢担,朝廷只需要报备核验,他就吓得缩回去,我们万河不一样,做生意嘛,风险和收益向来是连着,他不敢做,我们做,他停他的,我做我的,选择不同罢了。”
“原是如此,”傅茵也似恍然大悟:“朱行主果然如传闻中般果断利落,是我见识浅薄了。”
朱勉笑容又一点点从眼角漫到嘴角,从嘴角漫到整张圆圆的脸上,站起来朝傅茵随意拱了拱手:“飒弥娘子,既然想听的都听了,在下便不多打扰,明日还要学词,娘子莫要太过疲累。”
傅茵回礼:“多谢朱行主。”
他转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日光把整个人吞了进去,袍角在门外闪了一下消失不见。
穿过拱门,朱勉圆脸上的皮肉松下来,嘴角往下垂,脸上的笑终于被一把揭了去。
手下从廊柱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他的脸,没有立刻开口,先侧身让过一个端铜盆的侍女,等到回廊上只剩两个人,才凑近了些:“行主。”
朱勉没有停步,下巴往肩头偏了偏,意思是“回去再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道回廊,手下推开房门,都进去后把门带上。
“什么飒弥娘子。”他冷哼:“太子的一个眼线罢了。”
手下垂着手站在桌边,没有接话。
一个说书人把朝廷的事问东问西,他要是还看不出这是太子放在眼前的钩子,这几十载摸爬滚打的经验就全算喂了狗,可惜太嫩了。
飒弥,闾那话里是鹰的意思,谁给她取的这名,倒是贴切,鹰嘛,眼睛尖爪子利的。
手下见他没有再谈那说书娘子的意思,便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这是黑水旗刚送来的,人还在城外等着回话。”
朱勉伸手拿起信纸展开。
黑水旗的商队过几日就要经过鸦谷,希望万河这边照老规矩,把该准备的货备好,关口打点妥当,且上回的款子已经汇出,走的还是老渠道,请朱行主查收。
另有一行小字,这一趟货量大,希望万河在分成上让半成,下回补齐。
“鸦谷那边,闾那的关卡是谁的人在管?”
手下想了想:“一个闾那王亲,上回打点过了,收了不少。”
“去回话,万事都已妥帖,叫他们放手去做就是。”
“是。”
朱勉把信塞进袖口,窗户关着,透进窗纸的光昏沉沉,影子投在地上矮墩墩的一团。
他又沉吟片刻:“想法子见詹良娣一面。”
手下有些犹豫:“行主,见詹良娣,会不会引起太子疑心?”
墙上有幅织毯,赤红靛蓝金黄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缠成一团,朱勉看着,冷哼一声。
“要的就是他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