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明月(第8页)
在九邬山当土匪那几年,她没少见血。
游斐带着人下山抢地盘,有时候也会挨枪子儿,寨子里有大夫,但游斐性格多疑,从来不信别人,回回都是她咬着牙帮着处理。
靠着骨子里野兽般的直觉和经验,钟宝葭从船舱底下爬上去,避开巡夜的水手,溜进了船舱中段的一个储物间,在角落的破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洋铁皮急救箱。
箱子里有碘酒、绷带、几把医用剪子和手术刀,还有两支用细长玻璃管装着的洋人麻醉药。
钟宝葭盯着那两支麻醉药看了两秒,绷着唇冷漠地移开了视线,碰都没碰。
她只拿了刀、纱布和一整瓶烈度极高的火酒,将洋铁皮箱子原样盖好,顺着铁梯又潜回了黑暗的底舱。
宗孝厉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靠在铁壁上。
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他身上,像是一层黏腻的用人血作成的皮。
他闭着眼,乌浓的眼睫搭了下来,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
钟宝葭走过去,半跪在他身前,没有半分犹豫,上手一把扯开他长衫的领口。
她动作半分没客气,“撕啦”一声,直接将那被血浸透的长衫,连带着里头的白褂一并粗暴地撕开。
宗孝厉的肌肉瞬间因为剧痛而紧绷。
他倏地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依然带着股刀锋般的森冷,死死盯住她,同时另一只手也飞快的摸起了枪。
“忍着!”
钟宝葭抿着唇,脸色冷得比他还硬。
这会儿也懒得管他要杀不杀,反正现在两个人的命算是绑在一块了。
她低着头,拿起剪刀,毫不客气的剪了里面的白褂子找到伤口。
那处致命的伤口在右侧肋骨偏下的位置,是个贯穿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泡。
很是骇人。
“没拿麻药。”
钟宝葭拧开火酒的盖子,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点心虚,
“直接取子弹,你行不行?”
这煞神把她拖进这种要命的绝境,她恨不得他疼死,眼下她愿意不计前嫌的救他,就已经是菩萨心肠了,还想打麻药。
宗孝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因为失血和剧痛已经没什么活人气息,简直跟个刚死的厉鬼差不多。
但他仍旧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咬着牙极淡地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
“动手。”
钟宝葭也不废话,将那瓶火酒直接兜头浇在了伤口和手术刀上。
“嘶——”宗孝厉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脖颈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没漏出半点痛哼。
刀尖探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底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乎能听见血肉分离的声响。
好在钟宝葭的手极稳。她动作利落精准下刀又准又快,刀刃在血肉里翻找着那颗嵌得极深的金属弹头。
因为子弹打中方向的缘故,刀锋极其危险地贴着他的一根大血管。
他们两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此刻,只要钟宝葭的手哪怕故意抖上一分、偏上一寸,宗孝厉这条小命立刻就得交代在这艘破船的底舱里。
宗孝厉没有闭眼。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角往下滴,他垂着眸子,那双没有温度的黝黑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钟宝葭握刀的手,仿佛正在被开膛破肚的人不是他自己。
这种毫无防备却又随时打算拔枪跟她一同毙命的注视,简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压迫和豪赌。
钟宝葭的后背也全被冷汗湿透了。
她脑子里确实一瞬闪过直接弄死他的念头,但最终,想要活命的清醒还是压倒了杀意。
宗孝厉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在这情况不明的船上,根本无法活着回上海。
即使回了上海,她如今卷了进来,也不一定能从宗孝厉的仇家手上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