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偷(第2页)
赵美玲在卧室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床上那具枯瘦的身体——六十八岁,比他实际年龄更老。
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手上的皮肤薄得像浸了油的纸,青筋一根一根浮在皮下。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才聚焦在她脸上。
“鸡汤炖上了,中午就能喝。”她走到床边,帮他把滑到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是沙的,像砂纸磨过干木头。
“不辛苦。”她把收音机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下午去小卖部买点盐,家里盐快没了。可能要顺便去柳妖妖那边坐坐,她前两天说有个新花样想教我——绣花的。我可能回来得晚一点,晚饭热在锅里,你先吃,不用等我。”
老陈头嗯了一声,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收音机里沙沙的杂音填满了卧室。
赵美玲走出卧室,把门虚掩,靠在走廊墙上,闭眼深呼吸。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耳膜旁边一鼓一鼓地跳。
刚才那几句谎话她说得滴水不漏——嫁给这个男人之前她从来不说谎,十六年下来她已经能在谎话里埋好所有细节。
小卖部、柳妖妖、绣花——每一个名字都确有其人其物,经得起盘问,但他从不盘问。
他甚至没注意到她涂了新口红,没注意到她换了围裙,没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在裙摆上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指甲印。
她睁开眼,推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那是她在嫁过来后亲手布置的小房间,里面放着缝纫机、针线篮、几匹旧布料。
她在缝纫机旁边的矮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全是碎布料——棉的、麻的、的确良的,都是她这些年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她把那层碎布料掀开,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蕾丝内裤——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肉色高腰棉内裤,是六年前偷偷在孙丽华小卖部里买的。
黑色,低腰,裆部只有一层极薄的蕾丝,腰侧是细带,标签已经发黄但还没撕——她一次都没穿过。
买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试了一次,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看了几眼,然后脱下来叠好藏在这个抽屉最底层,一藏就是六年。
她把布包重新藏进碎布料底下关上抽屉,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缝纫机上,然后走回浴室。
井水烧的热水,一壶只够灌半桶。
她把热水兑进凉水里,用手试了试温度,刚好比体温稍烫一点。
然后脱掉身上的碎花连衣裙——她平时在家穿这条裙子,宽松,领口高,下摆过膝,像一条干净的麻袋把该遮的都遮住。
裙子掉在脚边,露出她穿了六年的肉色高腰棉内裤和款式老旧肉色内衣。
不是孙丽华那套黑色蕾丝——六年来她每次想穿都犹豫了,犹豫到布包标签发黄还没撕。
她站在浴室里,在镜前停顿了片刻,然后端着水盆开始擦身。
温热的水洗过腋窝、乳沟、大腿内侧,洗掉早晨做饭积下的油烟味,洗掉昨晚在折叠床上夹着被子自慰后干在腿根的那层薄盐痕。
然后换上刚拿出的那条全新黑色蕾丝内裤,再从衣柜里把放了许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取出来——她平时只在家穿,出门买菜或是去邻居家都穿那条宽松的连衣裙。
但今天她要穿旗袍。
她在镜前收紧腰身,一颗一颗盘扣往上系,手指碰到第三颗盘扣——就是胸口那颗——时停了一下。
穿上后她没有专门露什么,只是对着镜子把斜襟整理好,抚平腰侧那道被自己紧张时指甲掐出来的细褶。
走出浴室时她在门框上扶了一把——不是因为头晕,是因为腿根在微微发颤。
她提着竹编食篮走出院门时,巷子里没人。
中午的太阳正烈,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晒得干卷,只有蝉在柿子树上叫。
她走得不快——平时去邻居家串门也这个速度,有人从窗户里看到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她在巷口拐了个弯,孙丽华的小卖部就在前边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