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妻(第3页)
她的耳垂很小,打了耳洞,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和发卡一样是塑料珠子,但在她耳朵上晃着,在阳光下反出一小圈温润的光。
林逸没说话。他在等她说下去。这三天的经历教会他一个道理——村里的女人来找你,永远不会只是为了送绿豆糕。
“我丈夫——六十八了。”她把“六十八”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咬一颗坏掉的坚果,咬开了之后里面全是苦的。
“他以前是村里的会计。现在退休了。身体不好——腰不行。走路都要拄拐杖。睡觉的时候——在床的另一头——只把背对着我。半夜我醒过来,盯着他的后背数床单上的花纹,每夜数十几遍,每一床床单我都能数出几朵花。我们已经十年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颗被滴进水里的墨珠,迅速洇开,把周围的空气都染黑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丝袜被指甲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盯着自己掐出来的那个凹痕,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不好意思。”她突然站起来,手指松开膝盖,丝袜上的凹痕慢慢弹回去。
“不该跟你说这些。我——我就是来送绿豆糕的。”她把食篮往林逸那边推了推,动作很急,食篮在石桌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吃。吃不完放冰箱——村里电压不稳,冰箱不一定冰得住,明天之前吃完就好。”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旗袍开衩在她疾步时大幅翻开,露出大腿后侧被丝袜包裹的那一截腿肉——那里的丝袜有一道极细的抽丝,从膝盖窝一直延伸到开衩遮不住的地方。
“赵姐。”林逸叫住她。
她停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有回头。
手指在门板上慢慢蜷紧,指甲抠进旧木头的纹理里。
她的背影在月白色旗袍的包裹下显得更瘦了——不是真的瘦,是肩膀缩起来之后整个人的轮廓往里收了一寸。
“绿豆糕很好吃。”
她站在门口停了很久。
久到林逸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然后她偏过头,只偏了一点点,刚好露出半边侧脸——那只别着珍珠发卡的耳朵,那根从珍珠耳钉上垂下来的细链,那条从耳根蔓延到脖子的红晕。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想说别的,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不是之前那种训练过的浅浅的笑,是更真实的、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感激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的笑。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林逸盯着石桌上那篮绿豆糕,拿起第二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他在绿豆糕清淡的回甘里尝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咸,不是盐,是手指上的汗。
她在捏绿豆糕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第二块和第三块之间那一块歪了,模子压偏了,牡丹花瓣被抹平了一角。
那块绿豆糕的侧面有一个浅浅的指甲印——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舍不得扔,还是放进了篮子里。
他把那块歪的挑出来吃了。嚼的时候想起她说的那个数字。六十八。十年。床单上的花纹。
下午的太阳又斜了一点。
柿子树的影子从墙根爬到水龙头边上。
林雅蓉在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饭——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响了三轮才点着,然后是铁锅加热后水珠滋啦滋啦溅开的声音。
苏小暖还没回来。
去小卖部买洗衣粉,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林逸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把食篮盖好放在石桌上。
他站起来,想去村口小卖部找苏小暖,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她了。
苏小暖从巷子口跑进来,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得像放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