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1页)
原本结冰般的母子关系,在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与偶尔的对视中,竟也生出了几分活络。
最起码我们看着像是一对正常母子了,有时我甚至会大着胆子逗她几句,她虽然会冷冷地剐我一眼,但却不会真正生气。
这份难得的安宁一直持续了好一段时日,直到某日黄昏。
残阳斜斜地挂在后厨的檐角,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白粥。
水汽氤氲中,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踏碎了石阶上的寂静。
来人是华山脚下玉泉镇上的张婆婆,镇岳宫偶尔需要采买些日用之物,都是托她送上山来的,彼此打了好些年的交道。
张婆婆放下东西后没有立刻走,而是搓着手,欲言又止地在厨房门口蹭了半天。
“张婆婆,有话就说。”
我并未回头,专心熬粥。
“韩公子,是这么个事儿。”
婆婆压低了声音,一副怕隔墙有耳的样子。
“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个人。穿得很好,不,也不算多好,可那个气度吧……老婆子我在这山脚下活了大半辈子,给山上送了这些年的东西,也见过不少贵人来拜山门,可真没见过那种气度的。”
“什么气度?”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脸去。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
婆婆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站在那里也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摆架子,客客气气的,对谁都温和有礼。可你瞧着他,心里就会莫名地打鼓,就是觉得他跟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好像……好像他不管穿得多破、落得多惨,都有一股子谁也折不断的傲骨撑在那里。”
婆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总结:
“像是那种……全天下的东西本该都是他的,如今不过是暂且存在旁人那儿,他若想要,随时都能伸手拿回来……的那种感觉。”
我把粥锅的盖子虚虚合上,转过身看她,示意她继续说。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说是名号叫什么‘夜郎王’。在镇上住了小半个月了,平日里深居简出,不与人交往,就在客栈里读书练字,偶尔出来买些纸墨。前两天他托我给山上递了一封拜帖,说想求见凝波娘娘,请娘娘指点修道之法。”
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来。
夜郎王,秦荡。
当今圣上秦昊的兄长,只坐了半个月龙椅就被吴天联合百官轰下来的那位废帝。
他怎么会到华山来?
我接过拜帖,没有当场拆开,在手里掂了掂。
信封是普通的竹纸,没有火漆,没有印章,但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极深的功底,不像是寻常落魄之人能写出来的,反而透着股子不屈的苍劲。
“我知道了,多谢张婆婆。”
婆婆走后,我拿着拜帖看了一会儿。
一个被废黜的皇帝,千里迢迢跑到华山来,说是求道。
这年头,上山求道的人多了去了,但无一例外都会被护山大阵挡在山门之外。
吴天是怎么对付他的,我大致听说过。
半个月的皇帝,还没来得及焐热龙椅就被百官弹劾逼宫,发配到穷山恶水的边陲封地,说好听是封王,说难听是流放。
一个被儒家文官集团推上椅又被儒家拉下马的弃儿,被整个朝堂抛弃从权力中心生生剐出来的废帝,此刻跑到道门的地盘上来了。
他是真的心灰意冷想远离红尘,在这清冷的山头求个长生?还是有别的图谋,想在这风云突变的局势里,再捞一把救命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