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1页)
我躺在西侧偏殿的床上,听着檐外的雀鸟叽叽喳喳闹了好一阵,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侧过头看了看身边,霁娘还在沉沉地睡着,侧躺的姿势把肚子小心地护在身前,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上面,呼吸绵长平稳。
她的面容在晨光薄影里显得格外恬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正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没有惊动她。
推开殿门,华山清晨的风便裹挟着松脂与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又干净。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
十年了,这个味道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镇岳宫依山而建,占了华山西峰大半个山坳,规模不算宏伟,甚至称得上素朴。
灰墙黛瓦,石阶青苔,没有剑阁那种正门高悬匾额的气派,也没有紫薇观那种烟火幽幽的寂寥,整座道观安安静静地卧在云雾里头,和华山的奇险孤绝融成了一体。
小时候我总觉得镇岳宫大得没边,跑一趟后山都要歇上三歇。
可现在再看,从西偏殿到正殿不过百来步,从正殿到后山的剑台也就一炷香的脚程。
不是镇岳宫变小了,是我长大了。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廊柱。
这些柱子上刻着许多老旧的剑痕,歪歪斜斜,深浅不一,像是哪个毛头小子拿着树枝乱划的。
那是我小时候刻的。
我停下来,手指摩挲着其中一道最深的划痕。
那年我大概六七岁的光景,偷了娘亲的佩剑在回廊上学她的样子挥砍,一剑劈歪了,差点削断廊柱。
娘亲闻声赶来,又气又急,一把夺过剑,弯腰捧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伤着,确认无碍之后才板起脸训了我一通。
可她始终没把这道剑痕修补掉,连旁边那些更浅、更歪的痕迹,也原样保留着,十几年的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经过正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殿门半掩,里头传来极轻的声响,仔细听去,是毛笔在宣纸上行走的沙沙声。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小时候我每天早上醒来,最先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不用睁眼,不用起身,光凭那一阵沙沙的细响,就知道娘亲已经在正殿写了小半个时辰的字了。
那时候我会光着脚丫跑过去,推门的动静稀里哗啦,她就会笑着回过头来。
我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晨光从正殿东侧的落地长窗倾泻而入,将整间大殿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殿内陈设依旧简素,一方书案,一架屏风。
大殿正中的蒲团上放着一卷没有合拢的《黄庭经》,经页翻开在“上清紫霞虚皇前”一行,大约是她晨课时诵到一半,忽然起了写字的兴致,便搁下了经卷。
娘亲从来都是这般随性。
修道也好,练剑也好,写字也好,高兴了便做,兴尽便止,从不勉强自己。
只有对我,她才勉强自己。
一个丰润多姿的俏美熟妇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正低头写字。
她今日换了一身青色低胸纱裙,许是她一个人习惯了,衣着也无比随意。
肌肤胜雪,荣光照人,脑后三千青丝一绺绺的盘成一抹灵虚髻,一根玉钗松松簪起,发丝间斜插一枝翡翠步摇。
娥眉不描不黛,雪肌更不沾半点脂粉便已经白腻如脂,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又自带一番清雅高华之气,冷傲灵动中颇有些勾魂摄魄之态。
娘亲的容貌,我从小看到大,可每一次认真看,都觉得不太真实。
世间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呢?
不是那种艳丽到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美,而是一种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发酸的好看。
好像她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画,你多看一眼都怕自己粗粝的目光会惊扰了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