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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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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活得太久,单纯只做一只乌鸦已经有些腻味了……总之,我很早就想成为人类了,遇见止水之前便是如此。

说起来也有些魔幻,我第一次遇见止水不是别的时候,正是他出生之时。

当时我正无所事事地在一片林子中瞎逛,突然有一丝微弱的血腥味窜入我的鼻腔,循味而去,逐渐可以听见断断续续的呻吟。我顺着声音,顺着血腥味,来到了一条溪流边上。石头滩上,一道很明显的血迹被拖拽而下。我停落在一处树枝上,往下探头,看到了一个女人,或者更准确一点,一个产妇。

事实上,看出她是一个产妇并不容易:她身上的伤太多,一副忍者打扮,下半身几乎泡在血污中,只有她那隆起的肚子和伸展开的双腿让我大概搞清了状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往反方向飞个十几分钟就是人类的战场,“第三次忍界大战”,他们是这样称呼的。

女人一声凄厉的惨叫把我吓了一跳。我看到她身下的血变得更多了,她看起来很痛苦。是不是所有哺乳动物生产的时候都如此痛苦?还是说生命降临之时本就应伴随着痛苦?我的同类、雌鸦们产卵时也是如此吗?我不知道,因为她们不会和我说这些事情。

总之,先得帮助她。

理由?不用理由吧,如果是一只雌鸦我肯定会这么做,那么人类产妇也一样。

我向下飞去,落在了她身边。近看之下,她身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得像张纸,贴在皮肤上的黑发像一缕缕水草。溪水冲掉了一部分血,呈现出一丝丝淡淡的粉红,但是她身下的血只增不减,根本辨认不出这些血是来自于刀伤还是来自于产道撕裂。

我咬住她的衣角,拽了拽,没拽动。是啊,我只是一只乌鸦,怎么可能拽得动体型比我大出好几倍的人类呢。要是我有像人类一样强壮的手臂,强健的双腿,便可以抱起她赶往最近的人类村庄——但是我都没有,我的体型太小了。我只能用我的喙衔来几口清凉的溪水喂给她。

她睁开了一直因为疼痛而紧闭的双眼,我看到她的眼睛是很诡异的模样,血红色,还有勾玉状的花纹。

助けて。

救救我。

她看着我,嘴唇蠕动着。

她大概已经疼出了幻觉才会认为一只乌鸦听得懂。虽然我确实听得懂。

快点想想办法,快点想想办法。我是一只乌鸦,一只乌鸦,一只乌鸦能够做什么,什么是一只乌鸦可以做得到的。

飞。

我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向上飞去。我把附近的几个鸦群都召集了过来。数以千计的乌鸦在一处地方聚集,黑羽飞旋,聒噪吵闹,这番景象着实不同寻常,应该很快能吸引到人类的注意。

但也许是这番景象太过令人震撼,产妇一睁眼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一股浓血从她的□□涌出,随着浓血漂出来的还有一个可怜的、软塌塌的、蜕皮的蚕蛹似的胎儿。

好小。

是早产儿。

我将孩子拱进他母亲的怀中。她用满是血迹的手指蹭了蹭我的喙,说「谢谢您」,仿佛我听得懂她的话一般。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就好了。如果我是人类,我便可以用人类的手脚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属于人类的声带和语言回应她的道谢:「不客气」。可惜我是一只乌鸦,我只是一只乌鸦,所以我只能装作听不懂她的话,挥翅离开。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女人。

我再次遇见的,是她的孩子。那个由我叼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早产儿。十年已经过去,当初一块肉瘤似的早产儿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孩子。我能够一下子认出他的原因,没有别的,他身上有我的气息,仅此而已。他刚出生时沾染上的一切味道,都会或多或少地一直存在。人会衰老,会死亡,但是气味不会,气味是绝对诚实的。这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子就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早产儿。

他身上有属于我的气味,虽有,但极其微弱,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极受森林中乌鸦们的欢迎。

小小孩儿精力充沛,一人和一群乌鸦在森林里可以玩上一整天。我安静地落在远处的一从树枝上,悄悄观察他。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人类小孩在青春期到来之前几乎没有性别之分,男孩是女孩,女孩也是男孩。眼前的这个孩子,漂亮纯粹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到十岁的细嫩皮囊下包裹着纤细的骨架和少量的肌肉。匀称,精致,稚嫩,这是属于十岁这个年龄的独有的美丽。生活还未在他们身上留下烙印,苦难还未带走他们体内的倔强的生命力。没有丝毫的污秽,也没有一点罪恶,天生的受害者。

他脱下上衣,露出单薄的身板,麦色的皮肤反射着太阳的光。他跳入水中,发出几声清脆的笑声,然后又站起来,他大腿处白嫩细腻的皮肤毫无廉耻地从半透明的布料之下透露出来。我看着他,感觉胸口又酸又涨。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女人的样子,虚弱地躺在血泊之中,用满是血迹的手指蹭我的鸟喙向我道谢。

不得不说,他长得极为像他的母亲,尤其是他的眼睛的形状,温柔淳良得像只绵羊。

可是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也许是我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也许我已经忘记了无数的人、无数的乌鸦,毕竟我的记忆有限。

当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变成了最初的模样,一个弱小的胚胎,蜷缩在卵壳当中,被自己的母亲不断地生下。然后死亡,然后再被生下。从死到生有很长的一段空白,但一眨眼就通过了。

醒来之后,我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生产的模样,她是承受着何种哀伤和欣喜将这个孩子生下的呢?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也是个父亲,我也有许多子嗣,但我从没有见过他们——毕竟他们破壳之前我就「失踪」了——而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现在却开始在意起一个陌生的人类女性和她的人类孩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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