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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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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梗着脖子大喊,脸上亮晶晶的,有汗也有水,头顶缭绕着一圈乳白色的雾气。满浴室都弥漫着这种白纱一样潮湿温暖的雾气,在这样的地方坐久了,感觉自己的头发和脸颊也氤出一圈水汽来,后背出汗了,粘粘地贴着衣服,有些不舒服。

我咧嘴,扯了扯自己衣领,发出两声嗤笑。

止水像被蛰了似的身体一抖,转头警惕地看着我。

「………………就算这样看着我我也不会帮你搓背的哦,止水。」

「谁让你搓背了啊!你能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嗯?止水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浴盐啊。」

我说的可是实话,刚刚一进门就被浴盐馥郁的气味熏得脑壳疼,闻惯了之后渐渐可以分辨出这气味里的东西,有豆浆的香气,有花的香气……啊原来如此,泡完澡出来后过段时间,花和其他植物的香气就会散去,只留下属于豆浆的淡淡的奶味,那就是止水平时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超市随便买的。」

「这味道好娘但是好适合你……啊!」

止水黑着脸泼了我一脸水。

我呸呸地擦掉脸上的水,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掐他脖子——

「你这混蛋居然让我喝你的洗澡水!」

「哇!等……离我远点!别靠过来啊喂!」

「来来来!不是要我帮你搓背吗?过来一点嘛,把不把我当兄弟啊?」

「谁说了那样的话啊……喂!那是刷浴缸的刷子!放下!你要干什么!你要是敢过来我……!」

我用那把刷毛很硬的浴刷把止水刷得全身通红,无视掉他那羞愤到要死的表情,转身走了出去,顺便关上了灯。

泡在浴缸里的止水,不管是话语,还是神态,还是肢体语言,都透露着慌张和窘迫,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闯入,但还是不得不提,这跟平时冷静的他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就像……

啊,就像那个小时候的他。

我后来又见过那个小时候的止水。在梦里。

历经了那些事的我不再戴口罩,取而代之的是浓重而显眼的红唇,一如鹤当初那样。

可是鹤死了。

我买了很多口红堆在桌子上,往自己的嘴唇上涂了一层又一层。我是忍者,也是一个依旧会把口红涂出界的小孩子。我把自己的嘴唇涂到像刚吃过人,但却击碎了镜子。我不愿照镜子,哪怕看上一眼也会让我痛彻心扉。梦里小止水的手指粗糙温暖,他看到我就扑上来用手粗鲁地擦我的嘴,一边说:谁给你涂的口红!难看死了!快擦掉!我抱住了他。眼泪沾湿我的面颊,淌进他的脖子。他从我的怀抱里消失了。我独自一人跪在地上,哭到喘不过气。

房间的门又被敲响了。敲击声近乎暴力,似乎要把门撞开一样。

我现在依然躺在床上,觉着肩膀开始发酸,侧了侧身子,闭起眼睛。乌鸦的羽毛被吹走了,瀑布的水声渐行渐远。冰凉的东西顺着我的脸流下,渗进枕巾,明天清晨的草叶上会有同样冰凉的露水流下,渗进尘土里。灰色的尘土飞扬,附着在我的眉毛上,睫毛上。这让我联想到一切具有新鲜泥土气息的东西,暗部公寓的墙壁,刚刚塑成形状的炭炉,回村子的那一段雨后小道,战斗结束后躺在我身边休息的止水,尘土的气味和血的气味混在一起,已经无法分辨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我身上的……还有,年幼的止水伏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的触碰我嘴唇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灰白色的雪花。

嘴唇上的触感仿佛还在。

我抬手蒙住了眼,咬紧牙关,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一般。某些记忆的细节就像某种诅咒,在我的身体里根深蒂固,囚禁在记忆的牢笼里。牢笼漆黑冰冷,绑着粗大的铁链。所有的东西都被掩埋在荒凉的沙漠下,唯有一小段铁链露出在外面。每当夜深人静辗转反侧之时,我的腰际会被这段坚硬冰冷的铁链硌到,这时候沙子会散开去,铁链会像毒蛇一般舞动起来,把那记忆的囚笼血淋淋地从沙砾中连根抽出。我的囚笼上没有不长尖刺的荆棘和带露水的玫瑰,只有铁锈。

我很想哭。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哭一会也没关系,但却完全哭不出来,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泪腺里已经没有水分了。

眼前的烟青色水汽荡漾,几株青黑色的水草飘走了,像溺死鬼的头发。我所获之物,被剥夺之物,无法掌控之物,象征无能之物,还有很多冰冷的块状物,统统随着水面上的微光和涟漪,消散到视线不可及之处……但是,微光和涟漪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挣扎,想要冲破这一层水膜的束缚,啊,看起来像个人影,那是……

我猛然睁大了双眼,整个人仿佛掉入了冰窟。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心脏猛烈撞击我的胸腔,似乎想要逃离。巨大的恐惧感从我的胸腔里升起,现实和虚幻被硬生生撕裂成半。脑畔响起嗡嗡的耳鸣声,一切具有实感的东西都在离我远去,而某些可怕又真实的东西却愈加清晰。好痛苦,快要喘不过气的痛苦……我张开了嘴,想要叫喊却无法叫喊,想要呼吸却无法呼吸,只能由着这冰冷的恐惧穿透我脱力的躯体——

止水死掉了。

是我杀死的。

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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