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第2页)
宋南章俯身叩首,“连累老师受苦,学生拜谢。”
徐崇敛了笑意,低头看着他,怅然道:“惭愧。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本该拼尽全力维护你。可当年你父亲和你阿姊出事,我没有尽到力,此番助你回京的是杨小公爷,我只是仗着一身老骨头跟陛下胡搅蛮缠,什么忙都没帮上。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宋南章俯身不起,轻言劝慰道:“老师不必如此做想。当年的事,您亦有难处,学生明白的。”
“起来吧。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徐崇阖目半响,喟然长叹,转头跟立在一旁的徐福说:“打开。”
徐福会意,走到靠墙的书架边上,伸手在架子上摸索了一番,只听嘎吱、嘎吱响,顶天接地的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一道两人宽的暗门。
宋南章忙站起身,搀着徐崇走入门去。
暗室清冷,入鼻闻见淡淡的香火味。朝向南的墙边,摆着一张黑漆漆的方形供桌,桌面一左一右燃着两支白烛,居中放了一个盂式香炉和几碟色彩鲜艳的精致点心。供桌后,壁上的埳室空荡荡,只并排供着两个牌位。
看到牌位上的名字,宋南章身子一震,走到牌位前屈膝跪下。
徐福取了三支线香,在烛火下点燃,交到徐崇手中。徐崇双手举香,深作三揖后,步履蹒跚地上前,将香插进香炉里。他手有些发抖,插了好几次才插稳。
接着,他扶着供桌往前挪了几步,挪到左边写有“宋敬”名字的牌位前,从后面的埳室上取下一个陶魂坛。
宋南章顿时红了眼,接坛的手同样抖得厉害。
“当年的事,事发太过突然。当我得到消息,赶去舜河粮仓,只找到宋兄,找到你爹爹……的尸身。火烧过的粮仓哀鸿遍野,神卫军将士愤怒得失去理智,翰林医官院派去的人,被他们当场诛杀了好几个,包括你爹爹在内。”
宋南章怀抱陶魂坛,喉头翻滚,心里绞痛难言。
徐崇不忍看他,背过身,目光落在宋家父女的牌位上,神情哀痛。
“不过,不包括你阿姊。其余人都在,唯独你阿姊不见了。当天晚上,神卫军的人在你家搜出狄国质子写给她的信,顺藤摸瓜,追到城外的雁过岭,追上了狄国质子一行,以及同行的你阿姊。”
“当中必有内情。”
宋南章一字一顿,抬眸应道。听他说得笃定,徐崇也点了点头。
“不错,你阿姊医者仁心,对同窗女友,乃至不相识的妇人,尚且能不计得失,竭诚相帮。我相信她做不出杀人放火、通敌卖国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老师,我阿姊她,她……”
“她……老师无能,不敢去神卫军的营地抢人……。”
徐崇心有不忍,说的含糊。其实不用多说,巫女宋氏的结局,全大舜的人都有耳闻,宋南章又何尝不知?
他只是心存侥幸,不愿相信罢了。
宋南星,翰林医官院医官宋敬之女,受北狄质子耶律挞哥蛊惑,火烧舜河仓,毒害守卫粮仓的神卫军将士一千八百多人。事成后,她同耶律挞哥私奔逃往北狄,逃至城外雁过岭,被神卫军右厢军主帅李遵、副帅寇野领兵追上。
宋南星和耶律挞哥同乘一骑,双双中箭身亡,她二人的尸身被带回至京郊的神卫军营地,束着双手,悬挂在营门前的旗杆上。
狂乱的风雪刮过,二人跟着摆动,像两块僵硬的木头。
幸存的一万八千余神卫军将士,每人打营门口经过,都至少吐了一口唾沫。
等到第三天早上,旗杆下只剩下一地的血肉残渣。守门的士兵信誓旦旦,一连两晚听到了虎啸,想来是大雪封山,山中猛虎找不到吃的,饿极了下山觅食,意外吃下一条半干的人肉。
京都的百姓都说,葬身兽腹,真是便宜了这个卖国女贼。
因此,哪怕徐崇位高权重,甘犯众怒,也无法给尸骨无存的宋南星殓尸,他手里唯有宋敬一人的骨灰。
宋南章把陶魂坛放到地上,诚心诚意地再度叩首。
“学生替爹爹和阿姊,叩谢老师大义。”
“起来!是我欠你们的,芳姐儿若还在,她定不会容许我袖手旁观……”
提及女儿,想到她跟宋南星一样,均是蒙冤惨死,结局凄惨,徐崇顿觉心痛难抑,眼前阵阵发黑。他手捂胸口,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栽倒。
“老爷!”
“老师!”
徐福连忙伸手托住他,宋南章也急忙站起。二人搀着他到墙边的靠椅上坐下。
徐崇眯眼,宋南章的脸在他眼前来回晃动,相似的眉眼,同样焦急的神态,变幻成一张更为娟秀、更为清丽的女子脸庞。
宋南星的脸。
愧疚的洪流淹没了他,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