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亲(第3页)
当时他那慈爱的继母听说他得了童生,虽身有不适,还是将家中叔伯亲友全都请来,大肆张罗设宴为他庆祝。
徐已陌心知那女人不会这般好心,却又推脱不掉,只能万事小心,宴会上滴酒未沾,只敢喝清水,可还是醉了……
那些人说,他因得了童生得意忘形,喝了几杯酒就本性毕露,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席间大放厥词,更是大逆不道闯入因为他操持张罗累病了的继母房中发疯,露出淫|恶本性|欲对其不轨。
幸得继母的丫鬟挺身而出救主母于危难,他却怀恨在心,当着继母与婆子的面活生生将那丫鬟凌虐致死。
族中有人试图上去阻拦,却被他凶残击伤,险些丢掉性命,再无人敢上前。
幸得他父亲乡绅连夜赶回。
见他凶相毕露,六亲不认,连亲生父亲也欲动手,他父亲气急,失望透顶,彻底放弃他去,也为给受重伤的族人及那护主死去的丫鬟一个交代,这才对他下了死手。
最终不得不迫于族人亲友的压力,忍痛又悲愤地写下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的绝亲书!
那一夜,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周遭是他身体里几乎流尽已经开始干涸的血液,和那张飘飘洒洒落于他血迹斑斑脸颊边沾染了血渍的绝亲书。
那夜,他想着自己恐会就这般血流尽而亡了!
想着娘亲的冤屈还未洗刷,家人的大仇还未得报,不甘的泪水自眼角滚落,融进地上的血水中。最后缓缓阖上眼。
漫长的黑暗犹如一头猛兽,企图将他吞噬殆尽。可他尚存的一丝意志里全是大仇未报的不甘,又怎能就此被蚕食,毁尸灭迹?
他顽强地与之抗争,搏斗……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自角楼洒下,落于他的身上、跟前,身下流淌一地已然干涸的暗红的血水终于视于人前,竟是那样的触目惊心,让人背脊发凉,不敢直视!
晨光爬上脸颊,鼻下那小小的光影中似有什么在浮动,仔细看去,才发觉是他微弱的鼻息吹动了空气中的浮尘。
徐已陌那微蹙一瞬便散开的眉头,落于桌上那小小的两只瓷瓶上怅然的神色,那凄厉又讽刺的话语,一遍一遍萦绕在冯玉娆的脑海。
他说:“那一夜,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我竟没死成。为何没死成,大抵是因为大仇未报!也因为,那一纸绝亲书吧!”
当听到在六年前徐已陌便已拿到与乡绅李砚断绝父子关系的绝亲书时,她就忍不住问徐已陌:“为何拿到绝亲书你都不走?为何还要留在李家受那样非人的折磨?”
冯玉娆想不明白,明明可以趁此机会彻底和那个家一刀两断,多好的机会他为何要放弃?
直至徐已陌接下来更残酷的话,让她彻底明白。
当初徐已陌拿到绝亲书后也正如冯玉娆所想那样,迫不及待离开那个腌臢之地。
可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被人追杀。只要离开乡绅府,于那毒妇、还是那老实又正直的乡绅,他徐已陌都是个死人。
原来不是徐已陌不想离开,是他根本离不开。只有回到那个狼窝,只有活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让那些人继续操控着他,折磨着他,时不时咬他一块皮肉他也不敢反抗,那些人才会稍稍安心,他才有活路!
她以为今日那破院中是第一次,却不想,这只是他这些年中的又一次。
徐已陌以往都是避开的,可今日因有她的加入,那些人第一次没被放回去。最迟明日,乡绅府里那毒妇必然会得到消息。
虽说徐已陌一直保证百君先生的身份并未泄漏,可冯玉娆心里始终没底。
那些人同时在城中发现了她和徐已陌,以那乡绅夫人的疑心敏感,怕是早已察觉到什么!如若她先下手为强,挟制娘亲、小弟和玉笙,届时,自己又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