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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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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眷坐在马车内,襟怀半袒。

夜风尖冷,从他敞开的衣领钻入,拂弄他胸前那道新添的疮疤。

他闭上眼,头向后仰靠在棉垫上,轻轻地“嘶”了一声。一日磋磨,身心俱损,他此时只如一只给抽了线的旧偶人,四肢绵软软地瘫着。

只心内挂着一个念头:何以这般巧合。自己就要受那另外两下烙刑的时候,宫里来了消息,说皇帝病危。要调太子、太子妃即刻入宫。

难道……也是?

那这听风渡的本事也太过可怕——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接着却是心内涌动的甜蜜和暖流:霁哥哥为了我,肯做到这般?竟肯如此为我冒险?

我对他,是很重要的么?

他撇嘴,像幼年时那样,心中盛满甜蜜与酸涩,对人家没来由的嗔怨便更深了。

他自己也该意识到这一点:他对霁哥哥正是如此怪异:

人家待他怎么好,他都嫌不够似的,委屈巴巴,满心怨恨。

但是人家真伤了他,狠心待他,弃他不顾,害他伤心了,他又毫无底线和自尊,只消他肯回来,他什么都能原谅。

所以,庾眷在霁哥哥面前所有的使性儿,胡闹,不过是一种恃宠而骄。

一路辗转,马车颠簸,他疲倦已极,阖了眼皮儿,在摇晃的车厢内,迷糊糊睡了一阵,不知

过了多久,阿澈掀开轿帘,伸手接他:“郎君,到了。”

庾眷在阿澈的搀扶下起身,这一动,又牵着了胸前烫伤,他蹙蹙眉,轻轻“嗯”了一声,搭着阿澈的肩踩着脚踏下了车。

靴底却未触到自家府门前的青石板,而是一片软软的青苔。

他扶了阿澈,立定,抬头。才瞧见,这不是庾府。

城郊一座私园,门前两扇竹扉半敞,月光漏过缝隙,在地上筛下一片银箔,竹扉内,一条白石小径斜卧。依稀瞧见夜雾里,梅树掩映。

“阿澈……你……”

庾眷像是明白了,这大胆小厮将自己“诱拐”到哪里来了,他正欲责骂,却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眷儿”

在这声呼唤中,庾眷只觉,眼前世界忽悠悠塌陷了一次。

身子一斜,将要歪倒。

却有一只手轻轻扶住他肩头,一条手臂环住他腰,将他柔弱弱的整个儿人圈进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

隔着衣料,那双手的温厚与微微的粗粝感、那席卷而来,将他包围的淡淡的甘苦气息,使庾眷忍不住颤抖。

“你……”

他嗓子里干干的,眼前阵阵的昏沉,又喊了一声:“你……”

热泪哗地涌出。他满腹的憎恨委屈,在这一刻全决堤,只恨恨地推他,胡乱地道:

“你走呀!我不要!我不要见你!我恨你!”

可那双健壮的手臂却一把将他重拉进怀内,紧紧地将他箍在臂弯。庾眷靠在那暖融融的胸膛上,他起初还痛恨地挣动,嘴里胡乱骂着,却把热泪全洒在人家衣襟上。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阵战栗从那人的胸口传导到他身上。他感到耳际热腾腾的,那人垂下头,唇贴在他耳边,压抑着气喘,只低低地,沉沉地道:眷儿,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庾眷在这声音与气息中,只有投降,缴械,变得软软,软软的。口里终于又憎恨,又渴望地唤出来——“霁哥哥”

黏黏的,恨恨的,带着娇小孩儿似的哭腔儿。

“坏人。坏人。”

那霁哥哥忽然弯下腰去,两臂环过庾眷的膝弯与后背,一收,一托——庾眷便离了地面。他吓了一跳,轻轻叫了一声,膝弯处被稳稳兜住,后背贴着季川连的小臂,整个人被妥帖地端起来,像端一件易碎的旧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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