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第2页)
叶迟想了想,报了一个胡曼的号码。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三月的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叶迟没带伞,站在门诊楼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把外套的帽子扣上,走进了雨里。
回到出租屋,她换下湿衣服,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检查报告单又看了一遍。医学术语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手术切除”四个字她看得懂。她看了一会儿,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她没有哭。从体检中心出来到确诊到住院通知下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冷静的病人,冷静到护士在给她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一个不小的手术。
住进医院那天是个晴天。
外科住院部在八楼,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气味。护士带她到病房,三人间,她住靠窗的那张床。隔壁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刚做完胆囊手术,精神很好,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和陪床的老伴聊天。再隔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肝占位待查”。
叶迟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一个双肩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本书,一个充电宝。没有果篮,没有鲜花,没有来探望的人。她对此没有任何不适感,安静从来是她的舒适区。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通知她去做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麻醉评估,一项一项做完,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靠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在过最近的一个项目方案——甲方要求改了三轮,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个立面转折。她想得很专注,专注到差点忘了自己后天要上手术台。
下午两点多,护士推着一个小推车进来了。
“叶迟,备皮,然后剃头发。”
叶迟愣了一下。“剃头发?”
“手术比较大,要做长时间的全身麻醉,气管插管,头发会有影响,而且术后护理也方便。”护士说。
护士的动作很熟练,推子在她头顶嗡嗡地响,温热的风拂过头皮,一绺一绺的头发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秋天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叶迟低着头,看着那些头发碎在地上聚成一小堆,深黑色的,格外扎眼。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叶迟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人让她感到陌生。不是换了个人,而是那个人的轮廓突然变得赤裸了,没有任何修饰和遮掩。光溜溜的头皮泛着微微的青白色,头顶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疤,大概是小时候磕的。她的五官被放大了一样,眼睛显得更大,颧骨显得更高,下巴显得更尖。
她端详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好丑。
这两个字浮上来的同时,她以为自己在开玩笑。她甚至准备对着镜子笑一下,用那种“好吧确实不怎么样但我扛得住”的表情把这件事翻过去。
但她没笑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毫无征兆地,像地底突然喷出的泉水,完全不受控制。她的视线模糊了,一滴泪砸在镜面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在光滑的镜面上滚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明明做好了心理建设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是有点恼火的。恼火于那些眼泪的不请自来,恼火于她明明已经在所有事情上都表现得足够好了——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看诊、一个人办住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到头来却被一面镜子和一堆落发轻而易举地击溃了防线。
她放下镜子,仰起头,把脸朝向天花板。眼泪沿着眼角滑向耳廓,凉飕飕的,有一滴流进了耳朵里,痒痒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反反复复,像一个手忙脚乱的孩子试图堵住一个破了洞的水管。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去做检查了,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的帘子拉着,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站电话铃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温热的感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覆在上面。
她慢慢平静下来了。
呼吸重新变得规律,心跳从紊乱回到平稳。她坐直身体,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擦完之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床尾的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手机。
她打开了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再次出现了那个光头的、红着眼眶的、鼻尖还泛着粉色的自己。她端详了几秒,调整了一下角度,找了一个不那么显狼狈的光线——侧逆光,窗外的天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泪痕隐去,只留下一个被光勾勒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