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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神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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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到堤坝腰线时,马车停住了。

路断了。官道在堤坝脚下被水冲出一道豁口,宽约三丈,底部积着泥浆,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几块断裂的青石板歪斜地插在泥里,像半截墓碑。

云池掀开车帘,河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堤坝横亘在前方,灰黑色的夯土在暮色里泛着潮气,像一道还没干透的旧伤疤。堤坝上有人影走动——扛沙袋的河工弓着背,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半寸;挥鞭子的监工站在高处,鞭梢在空气里抽出声响;巡逻的兵丁三人一组,腰间挎刀,刀鞘拍打着大腿。

最高处站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斗笠压得很低,面朝马车来的方向。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堤坝顶上一直拖到豁口边缘。

云池按住袖中碎片。碎片烫了一下——方向正对那人。后颈逆鳞同时猛跳,像有什么东西在堤坝上回应着碎片的温热,穿透暮色,穿透河风,直直撞进骨头里。

“孟景澜。”他低声说。

萧应下了马车,站在豁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泥浆里沉着半截木桩,木桩上挂着几缕水草,已经干成褐色。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掌心的血迹在帕子上又洇开了一层。

“绕不过去。往南是盐碱地,马车过不了。往北是渡口,但渡口往回走半个时辰。”

“那就走过去。”云池也下了车,靴底踩在盐霜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在等我们。”

谢临舟把马车赶到路边拴好马,回头看了萧应一眼。萧应点头,他便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短刀,插进靴筒里。

三人沿豁口边缘往下走。坡很陡,泥土被水泡得松软,踩一脚陷一脚。云池的靴底打滑,萧应伸手扣住他的手肘,力道很重,几乎是把他提过去的。

“谢了。”云池站稳后说。

萧应没答,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堤坝脚下是一片临时搭的窝棚——竹篙撑架,芦苇席围边,顶上铺着干草。窝棚外蹲着几个河工,端着粗瓷碗在喝粥,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看见三人过来,河工们抬起头,目光呆滞,像看三个从官道上掉下来的外乡人。

一个扛沙袋的河工从云池身边经过。肩上沙袋漏了,沙子从破洞里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细线。云池往旁边让了一步,靴底踩到半块发霉的窝头,表面长着白毛,被踩扁了。

监工的鞭子又响了。啪的一声抽在窝棚柱子上,惊起几只栖在芦苇席上的麻雀。

“快!天黑前补完这段!再磨蹭鞭子就不抽柱子了!”

云池抬头看向堤坝最高处。那个人还在——灰布短褐,斗笠压得低。他身后是铅灰色的天空,晚霞只剩一线暗红,像刀锋上干涸的血痕。

他们沿堤坝往上走。台阶是夯土垒的,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草。每走一步,云池都能感觉到后颈逆鳞在往下坠——一种被扯住的沉重感,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堤坝夯土深处,正透过层层泥土拽着他的骨头。

神识里的黑金裂纹在动。四条裂纹连成一条完整的黑线,末端在堤坝正下方——墨黑色,比盐铁司和宗人府的颜色更深。那里的断骨最重,重到整条黑线都被坠出一个弧度。

“第二段龙骨末端在堤坝正下方。”云池压低声音,“最深的一刀——国师当年把断骨切在这里。”

“因为河工是江南的命门。”萧应走在云池半步前,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堤坝一垮,三城全淹。十二万灾民,粮道断绝,盐价暴涨——这是人为的七寸。”

台阶快到尽头时,那人转过身。

灰布短褐被河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斗笠下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法像烧到最后还剩一点余烬。

“沈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糙面,“走了一路辛苦了。”

“孟先生。”萧应站定,刀柄上的手指放松了一寸,“归流库的钥匙在你手里。”

孟景澜没有否认。他转头看了云池一眼,目光在云池后颈停了一瞬。

“国运龙。”他说,语气平静,像在报一个账目,“永和八年堤坝垮了,一块龙骨碎片炸出来嵌在废墟里。我在废墟里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是烫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有一道淡青色的细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碎片归位了。”他收回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掌心,“三个月前我就感觉到碎片在发烫——越来越烫。我知道国运龙醒了。开始往北递消息,但宁王的人盯得太紧。”

“那些信是你送的。”云池说。

“是我的人送的。活死人网络里还有几个没被宁王控制的人——替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送信,宁王的人追查不到。”孟景澜转过身,面向堤坝下方的窝棚,“但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归流库。”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有人在堤坝下面埋了东西。”

萧应的刀柄在手心转了一圈。“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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