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舍得离开你们(第4页)
明明我们相伴走过千山万水,明明她的眉眼、温度、身上胶片混着芒果的气息我刻进骨髓,可深夜的梦境空荡荡,没有彩虹,没有海岸,也没有她半分踪迹。我无数次暗自委屈,为什么连梦里,她都不肯来见我一面。我心里藏着说不清的怨气。气她太过莽撞,枪响那一刻明明可以躲闪,却义无反顾扑过来替我挡住子弹;气她轻易许下那么多约定,说好往后每一片海都结伴同游,说好手臂上淡去的字迹会一辈子反复描摹,最后却全部失约;气她只留下一句惦记龙宫果的遗言,就毫无预兆彻底消失,连一场好好的告别都不肯留给我。可所有愤怒消散之后,铺天盖地的思念又会将我吞没。
我会想起她剪坏刘海后局促泛红的耳尖,想起她接客归来,提着一袋鲜果奔向我的模样;想起她夜里伏案修图,台灯落在她长发上的柔和轮廓;想起她看见我小臂字迹淡去,便执起细笔细细重描,呼吸轻轻拂过我的皮肤;想起每日放学她倚着椰树等候,远远看见我就弯起眉眼。郑州的风没有洛咸湿的海味,也没有清迈清甜果香,桌上还摆着当初她用过的陶瓷小碗,衣柜里留存一件她遗留的摄影马甲,小臂上那行“Aqua”早已褪成浅淡的印子,我不敢独自描摹,少了她,这支笔再没有意义。从前总觉得余生漫漫,我们有大把岁月相守相伴。现在才明白,最残忍的不是前路漫长,是往后所有海风落日、四季烟火,我只能孤身一人,再也找不到那个愿意与我共享风景的人】
50
日子像郑州春日里飘的杨絮,轻飘飘就晃过了大半年。
温晓存最终留在了郑州,在市区一所中学找了份语文老师的工作。
朝九晚五,备课、改作业、看早读,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她把从泰国带回来的摄影包、胶片、那支棕色细头笔,全都锁进了衣柜最深处的箱子里,上了锁,像锁起一整个不愿触碰的盛夏。
小臂上的字迹早淡得没了痕迹,洗澡时偶尔摸到浅浅的皮肤纹理,她也会立刻移开视线,刻意不去想。同事们只知道她之前在国外教书,遇上了些事回来,没人敢问细节。她性子温和,课讲得好,学生们都喜欢她,只是没人见过她真正开怀大笑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快要忘了——忘了洛坤的海,忘了清迈的芒果树,忘了那个总背着相机、站在夕阳里等她的人。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抱着作业本从教室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正领着学生读《论语》。琅琅的读书声顺着窗沿飘出来,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手里的作业本“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温晓存僵在原地,耳边的读书声忽然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是洛坤海边的小公寓,晚风卷着咸湿气,她靠在Aqua怀里,指着小臂上的字跟她讲这句话的意思,说“水是你,山是我,我们凑在一起,就是岁岁平安”。Aqua那时候还笑,指尖蹭过她的手腕,说中文太深奥,她只听懂了“和你在一起就很好”。所有被刻意压下去的回忆,在这一刻翻江倒海涌上来。佛得角横跨街巷的彩虹、哥伦比亚河畔蹭手心的流浪猫、孟买小公寓飘着咖喱香的清晨、清迈竹屋芒果砸落的轻响、洛坤校门口老椰树下拎着水果的身影……一帧帧画面砸得她站不稳,她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走廊拐角,抱着膝盖埋头痛哭。粉笔灰沾在她的袖口,学生的作业本散了一地,隔壁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她哭得压抑又汹涌,像要把这大半年憋在心里的所有想念、委屈、不甘,全都哭出来。原来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原来那些以为会淡掉的痕迹,早就刻进了骨血里,只消一句旧话,就能溃不成军。哭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她才慢慢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
奇怪的是,哭完这一场,压在心头大半年的沉重反倒轻了。她以前总怕想起,怕一想起就撑不下去;可真的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才明白,她不用逼自己忘。Aqua给她的从来不是拖累,是底气。是被那样坚定、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她才敢直面所有的难。
那天晚上,她翻出了锁了很久的箱子,找出了Aqua母亲留下的联系方式。电话拨过去,接起的是熟悉的、带着泰语口音的温柔女声。温晓存先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很稳:“阿姨,是我,晓存。”阿姨在那头愣了几秒,随即哽咽起来。两人聊了很久,她用印度语说Aqua小时候偷拿家里相机跑出去拍日落的事,说她叛逆爱跑,说她走后家里空了一大半。温晓存安静听着,最后轻声说:“阿姨,您别太难过。她走的时候很勇敢,没受什么苦。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去泰国看您,把她拍的所有照片都带给您,她拍了好多海,好多山,都好看得很。”阿姨在那头哭着说好,反反复复说“好孩子,苦了你了”。
挂了阿姨的电话,她又翻出一个号码——是当初在斋浦尔托姨妈偷偷抄下的,辛格先生的私人电话。拨号音嘟嘟响了三声,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带着戒备的声音,问她是谁。“我叫温晓存。”她坐在地板上,指尖轻轻拂过一张Aqua拍的洛坤海胶片,语气很平,没有怒意,只有沉甸甸的笃定,“是Aqua的爱人。”电话那头瞬间静了。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忽然沉下去的呼吸声,像一头被戳中软肋的兽,沉默地僵在听筒那边。
温晓存也不急,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说下去,像替Aqua把这辈子没敢对父亲说的话,全都说出口。“你这辈子都在教她怎么做辛格家的女儿,怎么联姻巩固生意,怎么乖乖待在你画的金笼子里。可你从来没问过她想做什么。她爱拍照,爱蹲在路边喂一下午流浪猫,爱追着日落跑遍整个海岸,她拍的胶片里有彩虹、有稻田、有漫山的佛寺,比你那间镶金的大房子亮一万倍。”
“她独立得很。离开你之后,靠自己的相机吃饭,不用看你脸色,不用应付你安排的应酬。她会自己拆修镜头,会骑小摩托翻山找机位,会在我发烧的时候守我三天三夜。她不是你手里用来换利益的棋子,她是活生生的人,有风就追,有海就去,从来没按你写的剧本活过一天。”
“到死她都没回你的斋浦尔。最后一刻她挡在我身前,没怕过,没后悔过。她这辈子最自由的几年,是逃开你的日子。你攥了一辈子的控制权,建了一辈子的商业版图,到最后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辛格先生,你输得彻底。”全程那头都只有沉默,偶尔传来指尖摩挲桌面的轻响,没有反驳,没有怒吼,像一座堆砌了一辈子财富与权势的城堡,在几句话里轰然塌了角。
温晓存说完这些,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软。她最后轻轻补了一句:“她很想她妈妈。有空多陪陪阿姨吧。”然后她先挂了电话。
温晓存看着手里的照片,笑着跟Aqua说:“多来我的梦里吧!我很想你!“
后来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上课、改作业、下班回家,路过水果摊会顺手买几个芒果,睡前会翻两张旧胶片。
她不再刻意回避泰国的消息,也不再逼自己忘记。
手臂上的字迹彻底没了,可那句话、那个人,早就刻在了心里。
又一个春日傍晚,她下班沿着河边走,夕阳落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
她忽然想起Aqua以前说,以后每一片海都陪她看。现在她一个人站在河边,风拂过脸颊,像极了洛坤海边的晚风,裹着淡淡的、芒果味的甜。
温晓存轻轻笑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臂,像从前Aqua给她描字时那样轻。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你是追风逐浪的水,我带着你的份,连山一起看了。
山水有来路,我们早晚,终会在某片彩虹下的海边,再相逢。
谢谢观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