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第2页)
那自然是不行的。
表面上他们有四只眼睛,但实际上只有一只眼睛能干活,一旦视界互换,那不就成了两瞎子。
她只好说:“你拉着绳子,我牵着你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东君觉得李寻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洞内响起,
啪塔啪塔——
一同响起的还有洞壁内,由节肢动物躯壳摩擦发出的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李寻的眼睛虽然蒙上了,但是听觉还在,东君怕他再被蛊惑,便出言提醒:“收敛五识,不要去听那些声音。”
“唔。”李寻跟在后头轻轻应了一声,“要不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对于一个从未修行过的人来说,闭五识这种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她不喜欢与人讲真心话,尤其是红尘中人,道不同,有些话讲起来还得花精力解释,很麻烦。
她最讨厌麻烦,所以很多时候能少说就不多说,能瞎说就不真说。
而且,真心话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人看,这和不穿衣服瞎跑又有什么区别?
不,她不喜欢这样,她喜欢躲起来默默地做自己,最好谁都别发现。
但是现在,她想说与他听。
或许是因为黑暗,黑暗有时候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就像是罩上了一把保护伞,让人更加容易敞开心扉。
或许是因为还在洞里,而洞外将会是另一个世界,那便让真心永远留在这里吧。
“我的眼睛生来就有些奇怪,阴阳的界限在我这里很模糊,这让我离那边的世界特别的近。镇子上的人都觉得我疯疯癫癫的,这导致我也没什么朋友,不知道与人相处怎么样才算是正常的。”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她重复着肯定,“我也没什么特殊的喜好,好像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行,看上去还在喘气,但其实和行尸走肉也无多大区别。”
“直到我遇到了山初。在梦里遇到的,他教我学法悟道,那一瞬间,我感觉空空的心里有了东西。很奇怪,仿佛天都亮了,就好像找到了归家的路,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心跳在那一刻都有了意义。”
“若说修道的意义是什么?我想应该是自由,绝对的自由。”
“但山初说,修道之人要有心怀天下的情怀,要有济世利民的觉悟。当时我觉得这未免也太矫情了些,可是后来我慢慢地发现,他或许是对的。”
“从出生到去世,我们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父母,兄弟,姊妹,爱人,儿女,朋友,看似很热闹,但临到头,才发现不过是踽踽独行了数十载,无一例外。”
“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有太多的情非得已,有太多的遗憾与不舍,压得人抬不动脚,喘不过气。我想人应该自由,不仅我一个人自由,我想让所有人都自由。”
“很可笑吧。”两人静静地走着,李寻也没有回话,但东君知道他在听,“我一直以为我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之上,却不知光明的背后就是黑暗,云端之下便是地狱,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踏入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太多事,我现在开始有些分不清了,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山初,我一定要找到他!”
前面渐渐出现了亮光,且越来越亮,还有清脆的鸟叫声,新鲜湿润的空气穿过鼻喉,留下一丝甘甜。
柔和的山风撩起秀发,这又是新的一天。
东君解开腕上缠着的腰带,踮起脚,将手绕到李寻脑后,帮他解额带:“你长期未见光,睁眼的时候慢一些。”
李寻经常会去成佛寺找玄真,偶尔遇到他讲经,总会听一耳朵,却从未细究过,现在他好想问一问:“什么是众生?”
东君退后一步,歪着头地想了想:“大概是天上的飞鸟,是水里的游鱼,是地上的爬虫,是树,是花,是我,也是你吧。”
李寻甫一睁眼,初阳正从山脊的背后升起,林间满是飞鸟振翅的声音。说话的人站在光里。
积雪初融,生机乍现。
原来,已是冬去春来。
他忽然眼前一黑,在昏迷之前只听到一句:“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