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第2页)
乔鹤练已拾级而上,猛扑到案前拂袖一扫,将满桌案牍噼里啪啦挥落在地,才直起身冷冷瞪向当今圣上。
隔着被荡空的桌面,今上无声叹息,闭眼仰靠于椅背,揉了揉鼻梁:“我家祖宗好大火气。”
卢允恭只是微笑,拢袖颔首,俯身拾掇满地狼籍。
沉默半晌,今上好声好气地开口:“鹤儿,这是爹能为你安排的最好出路了。”
乔鹤练不为所动,目光更犀利逼人。
被女儿盯得打怵,今上咳嗽一声强作镇定:“尔烧毁诏书,又夜扰禁中。如此狂躁无状,朕还未问责于尔,尔反倒先发起火来?”
“臣御前失仪,请父皇恕罪。”
乔鹤练敷衍答话,倒退几步跪在阶下,闷着头揣手不语。
连日以来,她爹每天都在她耳边念叨废太子之事,软磨硬泡劝她去琼州。刚才又虚张声势,弄来个什么劳什子“诏书”,连宝玺都没盖,等同废纸。
呵,就算盖了她也敢烧。
今上再叹:“爹知道这五年来,你女扮男装何其不易。终究你爹无用,处处仰人鼻息。临了了,把你这么个丫头丢在东宫,同那些虎豹豺狼撕咬,教我怎么安心?”
乔鹤练睫羽轻颤,并不吭声,只是默默将背挺得更直。
她当然知道父皇在说什么。
她那执掌兵权的伯父秦王本就权势煊赫,自先帝晏驾以来,愈发暴戾恣睢,在朝中一手遮天。
辽东大捷后,秦王班师回朝直指大位,强迫天子退居行宫,前往沙河“养病”。所幸太子朽木难雕,不必随行“侍疾”。
今上捂住额头,流露出真切痛苦:“你我斗不过秦王,事已至此,唯有认输。”
他怔怔地望着她,愁眉不展:“废了太子,你出宫,去天高地远的琼州。之后再称废太子病故,你换个宗室女身份,享县主食邑,仍可无忧无虑一生。”
乔鹤练听得微微敛眸,像是听进去了那般若有所思,掩藏去所有悲愤与叛逆。
“去琼州,然后呢?”她接过话茬,仿佛认真考量。
卢允恭恰将几摞奏疏分门排放整齐,依次搬回御案上。他头顶乌纱端正,蓝袍纤尘不染,人如胸前补子上的白鹇般干净闲雅。
“允恭纯善温良,待你一片真心。”今上道,“他甘愿放弃嫡长身份,放弃袭爵,放弃京中官职,陪你同去琼州,在那里完婚。”
越国公府嫡长子卢允恭,与她自幼便有婚约,二人的母亲是义结金兰的姐妹。
乔鹤练闭眼:“是爹爹让他甘愿的?”
不等今上回答,她青梅竹马的兄长已恳切道:“殿下明鉴,臣是自愿。放弃一切陪伴殿下,是臣发自肺腑之言。”
乔鹤练便抬起头,仰视着这青年学士清湛真挚的眉眼。
这位她年幼的玩伴,她年少的伴读,她如今的讲读官,她的左膀右臂东宫辅佐。光风霁月的高门公子,白水鉴心,绝非巧言令色之徒。
他的钟情,鲜明如朝阳,纯粹如初雪,她当然深信不疑。
倘若当年不曾发生那场变故,她无需李代桃僵做这个荒唐太子,他大概早就是她的驸马了。
她身为女儿家,没有争权夺位之心,秦王再残暴无情,也会保全乖顺侄女下半生衣食无忧。
可人这一生,哪有倘若。她的鲜血里也流淌着乔氏的野心和权欲,一旦坐上过东宫宝座,怎可能无所图谋,无所觊觎。
两年皇太孙,三年皇太子,她夙兴夜寐,已苦苦经营了整整五年,要她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与江山权柄和奉天殿上的至尊之位失之交臂,她怎可能甘心!
她扬起下巴,眶中晶莹涌现,是无比失望模样:“卢哥哥也想劝我去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