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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下驱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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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十五岁那年夏天刚过的事。

天气依旧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湿黏的土腥味,风裹着灼人的热浪从田埂上吹过来,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撕不掉的热膜。

村里人都说爷爷王九爷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阴阳先生,能治那些医院束手无策的怪病,可真正见过他出手的没几个。

他从不对外人多谈那些本事,平日里只是蹲在院子的石墩子上抽旱烟,眯着眼看天,偶尔嘴角动一下,像在跟谁无声地较劲。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残阳把西边的云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大块浸透了水的红布搭在山脊上,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院门外突然传来砸门声。

砰砰砰——急促得像催命,每一下都震得门框直颤,连挂在门后的铁锁链都跟着哗啦响。我心头一紧,扔下手里的碗跑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一个人影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邻村的刘二柱。

三十出头的壮汉子,满头大汗淋漓,粗布衣裳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惊恐——那种惊恐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一进门他就扑通跪下了。

膝盖砸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九爷!九爷快救救我媳妇!”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沙又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怕她再熬不过去啊!”

爷爷从堂屋里出来,旱烟杆子还夹在手指头里,烟头上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他走过来,弯腰伸手把二柱从地上拉起来——二柱的腿还在打软颤,站都站不太稳。

“别慌。”爷爷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一块压在桌面上的石头,“先坐下,慢慢把话说完。”

二柱被拉到院子里的条凳上坐下来。

他慌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是擦干净的那种抹,而是胡乱往脸上刮了一下,汗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

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把话挤出来。

“九爷……我媳妇翠兰这两个月越来越不对劲了。身上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磕着碰着;白天还勉强撑得住,夜里有时候就浑浑噩噩,神志不清……”他的声音越说越沉,绝望像水一样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涌,“今晚晚饭过后她死死按着小肚子就昏过去了。她……她快被折磨废了!九爷您一定得救救我家翠兰!”

爷爷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皱,而是像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把事情的轻重掂了一掂。

“八成是撞客了。”他点点头站起身,磕了磕旱烟杆子里的灰,声音低沉,“不过我得先去你家亲眼看过,才敢说准。具体啥情况、严重到啥程度,还得现场瞧瞧。别慌,你先坐着,我准备点东西跟你去。”

他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肩上挎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然后他冲我低声说了一句:

“阿成,去抓只最精神的大红公鸡。记得用黑布把头罩住。”

我不敢多问,撒腿跑到院子后面的鸡窝里,挑了那只羽毛油亮、鸡冠子鲜红得像块红玛瑙的大家伙,用黑布罩住头提在手里。

公鸡被罩了眼看不见东西,在我手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就安静了,只有爪子偶尔蹬一下我的手腕。

爷爷冲二柱一点头:“走。你前头带路。”

——

二柱如蒙大赦,忙不迭在前面领着路。

出了村口就上了田埂间的土路。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高高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洒下一层冷森森的银光,照得田里的稻茬一根根竖着,影子拖得又长又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得不连贯,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又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叫。

风从田埂两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凉得我后背发麻。

我提着公鸡紧紧跟在爷爷身后,心跳得像擂鼓。脚步踩在干硬的泥土路上又重又乱,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见。

爷爷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但很稳。月光从侧面照着他,把他半边身子照成了银白色,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里。

走了一阵子,他忽然回头朝我招了招手。

“阿成,跟紧点。”

我快走了两步凑到他身边。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打算把一件埋了很久的事情翻出来讲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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