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不乖蝠（第1页）
第二天早上，麦格教授是被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没什么规律，像一只翅膀不太协调的飞蛾被困在灯罩里反覆撞玻璃——一阵急促的扑棱，然后“咚”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停顿两秒，又是一阵更急促的扑棱，然后“啪”一声拍在墙上，再停顿两秒。
麦格教授没有睁眼，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耳朵，声音停了三秒，然后又开始——扑棱扑棱，咚，扑棱扑棱扑棱，啪，哐当，扑棱——
她睁开了一只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是灰蓝色的，天还没完全亮。臥室的天花板上有东西在飞——黑乎乎的一小团，翅膀扇得乱七八糟的，每次扇动的角度都不太一样，导致飞行轨跡呈现出一种令人困惑的、无法预测的、像醉汉打水漂般的歪歪扭扭。
那东西从天花板中央斜著冲向衣柜，在距离柜门两寸的时候猛地拐了一个弯，翅膀扑棱得太急把自己带偏了方向，一头撞上了窗帘杆，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栽下来，在离床面还有一尺的高度重新展开翅膀，挣扎著扑棱了两下，歪歪斜斜地飞向另一面墙。
麦格教授认出了那只蝙蝠的轮廓，圆滚滚的，浅红色的眼睛，翅膀边缘有一小片微微捲曲的绒毛，是伊斯特蝠。伊斯特蝠飞得很认真——翅膀扇动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像是在拼命执行某个任务。但她的飞行技术一如既往地差得令人心碎。
她本来打算从床头柜上空飞过，做一个优雅的弧线然后停在枕头上方叫麦格教授起床，结果她的左翼和右翼节奏没对上，整个人（整只蝙蝠）在空中打了一个转，横著拍在了床头柜的檯灯上。“哐当”一声，檯灯晃了两晃，没有倒。
伊斯特蝠从檯灯表面滑下来，仰面朝天摔在地毯上，四只小爪子朝天伸著，翅膀摊开，浅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她翻了一个身，重新扑棱著飞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鍥而不捨地继续——扑棱，扑棱，扑棱，歪斜著飞过床尾，撞上了衣柜门，弹回来，又撞上了墙，滑下来，重新起飞。
麦格教授坐起来了，她的头髮散在肩膀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眉头已经微微皱起了一个“我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角度。她坐在床沿上，看著伊斯特蝠在空中画著乱七八糟的弧线，从左墙飞到右墙，从右墙飞到天花板，从天花板俯衝下来在距离被面两寸的地方急拐弯，翅膀擦著枕头套的边缘扫过去，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伊斯特蝠停在半空，浅红色的眼睛看著麦格教授，翅膀扇动的频率稍微慢了一点，像是“你醒了？我成功了”的意思。她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细细的、像橡胶玩具被捏了一下的“吱”。那声“吱”的意思是“起床了”。麦格教授伸出手，伊斯特蝠以为她是要接住自己，收起翅膀落下去，准备落在她的掌心里。
结果麦格教授的手在半空中没有停——她精准地、熟练地、像抓一只飞得太慢的苍蝇一样——一把攥住了伊斯特蝠的身体。伊斯特蝠被攥在掌心里，翅膀被拢住了，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两只浅红色的、茫然的眼睛。她“嘰”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像被捂住了一样。
麦格教授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推开门。客厅角落的垃圾桶是乾净的——莉拉昨晚换过新的垃圾袋，里面只有一张揉皱的包装纸和几片削下来的苹果皮。麦格教授走过去，掀开桶盖，把掌心里的伊斯特蝠放进去，动作不快，但非常果断。
伊斯特蝠被放进垃圾桶的时候翅膀还被拢著，她的小爪子踩在那张揉皱的包装纸上，浅红色的眼睛从桶沿上方露出来，看著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低头看了她一眼。
“安静。”然后她盖上桶盖，转身走回臥室，重新躺回被子里，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过第二句话。
垃圾桶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从桶盖缝隙里传出一声极小的、闷闷的、像被隔了一层塑料的“吱”。没有扑棱声。没有撞墙声，只是一声“吱”，然后安静了。过了两分钟，垃圾桶里传来了均匀的、细细的、带著小动物特有频率的呼吸声。
伊斯特蝠在垃圾桶里睡著了，她蜷在那张揉皱的包装纸上，翅膀缩在身体两侧，圆滚滚的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浅红色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张著，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
乾净的垃圾桶底部垫著一层莉拉昨天换上的新垃圾袋——浅灰色的，没有异味，边缘还有一点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残留——她窝在里面，像一只被安置进临时小窝的、不挑剔环境的、隨时可以睡著的蝙蝠。
麦格教授重新睡著了，臥室安静下来了。窗帘缝隙里的晨光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暖黄色。时钟在床头柜上不紧不慢地走著，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分针从六走到了十二，从十二走到了三。
麦格教授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一大片，把整个臥室照得亮堂堂的。她翻了一个身，手臂往旁边伸了一下——空的，被子的另一半是凉的，没有睡过的痕跡。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八点四十七。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枕头平整，没有任何压痕。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伊斯特？”她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客厅方向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厨房里莉拉在准备早餐的细微锅响。
麦格教授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客厅。客厅空空的，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那本古书还翻在昨天那一页，书页边缘的指甲划痕还在。她走到厨房门口，莉拉正在煎蛋，看到她探身进来，放下锅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