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第1页)
同居之后的生活,比伊斯特想像的平静,也比她想像的吵。
平静的是夜晚,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麦格教授睡左边,伊斯特睡右边。麦格教授的睡姿很规矩,仰面躺著,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伊斯特的睡姿很不规矩,侧著、趴著、蜷著、横著,有时候睡下去的时候头在枕头上,醒来的时候脚在枕头上。麦格教授用了大概一周的时间適应了这种隨机分布的睡眠轨跡,现在即使伊斯特把腿搭在她身上,她也能安稳地睡到天亮。
吵的是白天,伊斯特在实验室里改造麻瓜电器的时候,总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焊锡的滋滋声、魔咒的嗡嗡声、东西掉在地上的哐当声,还有她自己的骂声。麦格教授在书房批改作业的时候,隔著两道墙都能听见伊斯特在喊“为什么这个电容不听话”。
但有一种声音是安静的。
每天晚上,伊斯特变成蝙蝠,趴在麦格教授的胸口上睡觉。
不是强迫的,是习惯。麦格教授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同居后的第三天晚上。她半夜醒来,感觉胸口有个暖烘烘的东西压著,沉甸甸的,毛茸茸的,一鼓一鼓地呼吸著。她低头一看——一团黑色的毛球蜷在她胸口,翅膀收在身体两侧,脑袋埋在肚子里,两只尖耳朵上的蝙蝠毛在月光下微微抖动。
麦格教授没有把她扔下去。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团毛球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然后继续睡。
从那以后,伊斯特蝠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麦格教授的胸口上。她不是飞上去的——她是从枕头那边滚过去的。
先变成蝙蝠,趴在枕头上,然后翻个身,滚到麦格教授的肩膀上,再翻个身,滚到麦格教授的胸口上。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两分钟,中间会停下来喘两次气,因为她太圆了,滚动的时候翅膀总是被压在身体下面,需要扑扇好几下才能调整好方向。
麦格教授每次都假装睡著了,没有在看她。
九月的中旬,一个周末的下午。麦格教授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三年级变形术论文。论文的內容是把一只茶杯变成一只老鼠。大部分学生只做到了“变成一只长得像茶杯的老鼠”——四条腿,一条尾巴,但身体是瓷白色的,背上还印著蓝色小花。麦格教授批得很认真,每一份都写了评语,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伊斯特蝠趴在办公桌的角落里,离墨水瓶大概十厘米,肚皮朝下,翅膀摊开,脸埋在爪子中间。她睡著了,呼吸很平稳,肚子一鼓一鼓的,翅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层黑色的绒毛照出了淡淡的蓝色光泽。
麦格教授批完一份论文,放下羽毛笔,看了一眼那团黑色的毛球。伊斯特蝠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醒。麦格教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蝙蝠的肚子。蝙蝠的肚子很软,很暖,在指尖下微微凹陷。伊斯特蝠的嘴动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尖牙,然后缩回去了。
麦格教授收回手,继续批作业。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眼伊斯特蝠蝠,这次她看了很久。
“伊斯特。”她叫了一声。
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
“伊斯特。”麦格教授的声音大了一点。
伊斯特蝠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的脑袋从爪子里探出来,浅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还没有聚焦,茫然地盯著麦格教授。
“你为什么不像正常的蝙蝠一样倒掛?”麦格教授问。
伊斯特蝠盯著她看了一会。然后她完全醒过来了。她从桌上爬起来,四只小爪子踩著桌面,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在办公桌上走了两步——不是走,是那种摇摇摆摆的、像鸭子一样的挪动。她走到桌子的边缘,伸出爪子,勾住了桌沿。然后她翻了个身,头朝下,脚朝上,把自己掛在了桌沿上。
爪子抓住桌沿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往下坠了一下。翅膀在空气中扑扇了两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嗡嗡声。她稳住了,悬在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尾巴在头顶上晃来晃去。麦格教授看著那团倒掛的黑色毛球,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那团毛球开始晃了。不是那种有节奏的、稳定的晃,是那种重心不稳的、像是在做钟摆运动的晃。蝙蝠的身体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幅度越来越大,爪子在桌沿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滑。
麦格教授伸出手,想去接,但是迟了。
爪子弹开了,蝙蝠从桌沿上掉了下来。不是直线下坠,是那种螺旋式的、一圈一圈往下飘的下坠,因为她在掉下去的瞬间本能地扑扇了翅膀,但太圆了,空气从她身体两侧滑过,没有產生足够的升力。她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翅膀歪歪斜斜地摊在身体两侧。
然后——“啪嘰”。
蝙蝠脸朝下摔在了麦格教授的办公桌上。墨水被她砸得跳了起来,墨水瓶在桌面上晃了两下,差一点倒。几滴墨水从瓶口溅出来,落在旁边的论文上,洇开几个深蓝色的圆点。蝙蝠的身体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翅膀被压在身体下面,肚子贴著桌面,脸埋在桌面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麦格教授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看著那团趴在桌面上的黑色毛球,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又弯了一下。
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开始起伏,她从桌面上抬起头,浅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还沾著一点墨水印,大概是从桌面上蹭的。她看了看自己趴著的位置,又看了看麦格教授的脸。
“吱。”蝙蝠叫了一声,那声音的意思是“我没事”。
麦格教授的嘴角终於弯上去了,怎么压都压不下来了。
蝙蝠把脸重新埋进桌面,把头埋进爪子里、对著桌面。她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不想见人了”。
麦格教授忍著笑,把墨水瓶扶正,把那几份被墨水溅到的论文拿到一边,用魔杖点了两下,墨跡消失了。然后她低头看著桌上那团还在装死的黑色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