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第2页)
只是不知怎的,脚力越来越不济了。
她走得不快,起先还跟得上裴忱的步子,渐渐地便落后了半个身位。腿脚发软,膝盖隐隐发酸,腰骨也泛上来一阵酸胀的困乏,像是方才在灯市里走走停停时攒下的疲惫,此刻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日分明不曾多走动,怎的乏成这样?
可疲倦不等人,一层一层地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骨头上。
“二哥。”她轻声唤。
裴忱停步,侧身看她。
“我有些累了,”沈稚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我们去放灯罢,放完了,便回去,好不好?”
裴忱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她的气色瞧着甚好,面若桃李,甚至比寻常还要艳丽些。
然而他却并不多问。
“嗯。”他应了,又道,“那不必走远,前头便是放灯的水岸。”
水岸边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和孩童,蹲在石阶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将河灯推入水中。
河面上已漂着百十盏灯,烛火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长随已将带来的兔儿灯取了出来。
沈稚音本以为自己只消放一盏,还在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应当许什么愿望,却见那长随一盏接一盏地往外拿,大大小小竟有七八盏,齐齐排在石阶上。竹骨绢纱,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她巴掌大,最大的比她手上这盏还胖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裴忱。
“二哥,这……”
“不必纠结。”裴忱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心中有何等愿望,皆可以写。”
沈稚音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困乏竟被这些兔儿灯驱散了几分。她险些脱口而出询问二哥怎知我有好些心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母曾骂她多嘴多舌,惹人生厌,二哥一片好心,她可不要像从前一样惹了晦气。
于是她在石阶上蹲下来。
长随递过来笔墨,她便一盏一盏地写。
笔尖在绢纱上游走,细声细气,写完了便轻轻搁下笔,双手捧着灯,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第一盏,写阿娘来生平安。
第二盏,写阿父身体康健。
第三盏,写收留她的裴府阖家安宁,平安顺遂。
第四盏,她犹豫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落了笔——愿二哥喜欢我,不要休我回家。
这几行字写完,她有些心虚地回头看裴忱,见他立在不远处,正吩咐着随从什么事,并未往她这边瞧,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灯放入了水中,急急推远。
五六盏,七八盏,那些藏在心底不曾对人说过的,细碎如星的小小愿望,都被她一字一字写在灯纱上,然后托付给漳水。
石阶上只剩下最后一盏了。
是最小的那一盏,巴掌大,竹骨扎得精巧极了。沈稚音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绢纱上方,停了许久。
她不知该如何落笔。
为自己许愿,总是最难。
从前阿娘在时,她每年许的都是阿娘永远陪我。
后来阿娘走了,她没再许愿,只在心里想,再不要这样孤单。
祖母不知怎的知晓,她在常在梦中哭求阿娘返生,便将她叫去了跟前,狠狠敲打——沈家的女儿怎能这样懦弱无能,苦思亡者,贪恋陪伴?
可眼前……眼前不是吴兴了,祖母再手眼通天,也应当管不着漳水里的灯火。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极轻地落了笔。
她把写好的灯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拨,那盏小小的兔儿灯便打着旋儿往河心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