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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喜意难以抑制,想掩饰又掩饰不住,只露三分,就足以让庄延亭咋舌。沈均轻轻地看了一眼,却没被这份喜意感染,只觉心越来越沉。
“我刚刚听,我父王病重,是吗?”
这下,天子的喜意也冻住了。
“……不算病重,估计是最近暑热难耐,老……父王他中了暑气罢了。剑南的大夫医术不精,我张罗着让太医过去。霜霜尽管放心,一定不会让父王有事的。”
放在沈均唇边的茶久久没被接过去,一旁的内侍很有眼色地把茶盏从天子已经举僵的手中接过。谢际为先贴了贴沈均的额头,摸着还是很烫,一下皱眉,将人往床上推:“先别管别人,你自己的热还没退下去呢。先喝点药,发发汗,别在风口站着。”
沈均咳了一声。
也许是在病中的缘故,做什么,想什么,都累得很。他没力气再想什么弯弯绕绕,也不想再和天子在这里过家家,推开了他的手:
“谢际为。”
天子的名字好像咒语,将甘露殿的其他人都定住。沈均又咳了几下:
“我要回剑南。”
山雨欲来。
庄延亭忽觉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脚底一抹油就想跑。沈均似有所觉,想了想要说的话,看了看周围的人,觉得不该把别人拖在这里造孽,挥挥手:
“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同陛下说。”
无声的纷扰与他再没关系,甘露殿的门开了又关,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均脱力地跌在地上,谢际为咬着嘴唇来扶,他先摇头,尽力去说明道理。
“我想回剑南,不是一日两日。我父亲病重的事情,一个月前就来信,如今若不是真的病得不行,怎么会再来禁中催促。为人子不能进孝膝前,已经是万般不该。如果真因为我,让父亲含恨而终,我连人都不配做了吧。”
“我不同意!”
谢际为的理智早就飞到九霄云外,赤着眼吼道:“他有病自然有太医去治,什么病重,你回去之时他就好了,从此你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际为。”
“有些话,你非要让我说绝吗?”
沈均紧缩着眉头,负隅顽抗,祈祷最后这点晓之以理的话能让天子回心转意:“我发誓,一定会回来。我说过,你可以让齐芳岩或是方青卓和我一同回去,你要是想,让张太仆同去也可。”
“或是我此刻立誓:如果我不回京,就让我们镇南王府自此消散,让我不得好死,行吗?”
他自认这誓言够狠毒,也不触碰天子的逆鳞。
谢际为却一点没接到他的苦心,一双手钳在沈均的臂膀上,带着泣音怒吼:“你又拿死逼我?”
“我不许,我不许我不许!你不能回去,我不让你回去!是不是有去无回你难道不清楚吗?镇南王怎么可能放你再回来?你到了故土,天高皇帝远,又怎么可能再回头看我一眼!”
他喊得嗓子都破了,最后几个字的声音粗糙尖利。沈均昏沉的脑子被这声惊醒,仅剩的那一点情绪终于被挑起。
他没有直接吵,也没有挣脱天子的手。沈均静静地抬头,直视着谢际为的双眼:
“话说得太明白伤人伤己,我不愿意说,你一定要逼我说。”
“那就说,也没事。”
“我现在很厌恶你,你感觉不出来吗?我不喜欢男人,更不喜欢你,你每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恶心。不必责问太医说我的烧为什么退不了,我不想醒来之后还见到你,所以宁愿病着。”
谢际为的脸一下褪尽血色,白得吓人。他在颤抖,顺着手传到沈均胳膊上,沈均有些打了胜仗的感觉,可惜没多开心,只剩怅然:
“我们从前的情谊,早就在那个雨夜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你于我现在连陌生人都不如,起码我知道,陌生人不会随便要我至亲的命,却不敢说你不会。我从前因婚约的事恨你,但因旧事习惯性宽容你。可我如今连恨你都不想恨了。”
“我太累了,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今天这样。我自认没做错过任何事,但所有事情的结果都和我想的背道而驰。你许我的那些虚妄的誓言,我从不奢求能兑现,只是算我最后求你一次,放我回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