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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署贤没有远送,一来是?他无意于?讨好朝臣,在朝中立名太深的下场就是?眼下的薛有今。周署贤明?白身处这个位置的人该做什么,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做一个给人方便、却又好似谁都能替代的物品。

至于?二来么……则是?他看到了自己等了许久的人。

远在外宅的张珍听了信儿,见来报的番子满脸喜色,连声道?贺,心里头倏地一松,当即推开新宠的青衣,匆匆沐浴更?衣,快步赶到明?治殿。

他三两步进门,心里想着封赏,连跪下的动作?都透露着欣喜。

然而张珍刚叩下首,嘴还没张开,就感到耳畔一道?疾风卷过,茶盏猛地砸向额角,沁冷了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摔了满面。

张珍愕然须臾,心狠狠一沉,暗道?不好。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仓皇磕头,充愣道?:“圣上!奴婢愚昧,不知哪里的差事办得不算妥当?竟劳得圣人动怒,实?在罪大恶极——”

“你是?罪大恶极!”萧随泽的脸色愈发?阴郁,寒声道?,“国库空虚,朝野行俭,薛尚书才秉圣意,发?落了一窝又一窝的贪官污吏。你倒好——你是?谁的儿子,谁的祖宗!现在竟还轮到你个阉贼中饱私囊,硕鼠横行!”

“奴婢冤枉!”张珍“砰砰”磕头,力气半点没含糊,额头很?快磕破了皮,瘀青渗着血,“奴婢一条贱命,谈何硕鼠横行?奴婢实?在不知圣上所言是?谁人糟践,可奴婢素来是?……”

“圣上恕奴婢斗胆,”周署贤假模假样地掀袍一跪,求情道?,“说到底,这事儿来得突然,不过是?那番子一人之言,许是?诬陷也说不定?。张公公眼下就在这儿了,不若将那人一道?召来,当面对质,一探究竟——也省得有人自觉冤枉,不肯认?”

周署贤说着,就看向张珍,那副道?貌岸然的虚伪样能把他活活看吐了。

张珍从他似有讥讽的面上看出了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多年针锋相对,他一下就明?白了背后是?何人作?怪!可还不等张珍开口?,那番子就让小太监领了上来。

番子一下子跪趴在地,埋首磕头,张珍愣是?没看清他的模样。

开始认脸了啊。

萧随泽声音越发?沉郁:“把脸抬起来,让祖宗仔细瞧瞧。”

番子——准确来说,番子打扮的人被?小太监压着提起脑袋。

张珍一看,却不是?当日来求他的那人,也不是?他亲眼看着进宫的那个远亲。这人他压根就不认得!见都没见过。

张珍慌乱中就要辩解,跪押的番子却已瘫声喊道?:“张公公救我!是?公公亲自派人所言,说圣人暗指,私库空虚,要我们在卡关收税的时?候多加填补!我本来不愿,我不敢,我在不周厂本本分?分?了几十年,是?公公百般强迫,这才丢下一家老小的顾虑,去做这生儿子也没根的腌臜差事!多亏我还留了个心眼,想着法子与同僚换班,混进内禁,想要同圣人求个究竟。圣上!圣上明?鉴!”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小太监的束缚,连滚带爬,不断磕头,在碎瓷片上把脑袋磕得一片血红。

“小的绝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心啊圣上!卡税所得的所有都在这里了,圣上,”他叩首落地,复又叩,哭声渐大,“我家中老母重病在床,幼女天生不足,眼见就要活不成了,可我虽然无用,却也懂得是?非,哪怕我请不起郎中,穷得家徒四壁,我也绝无半点吞私之意啊圣上!”

张珍瞳孔剧震,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早落了套!

可他却不知道?,早在庞定?汉脑袋落地的那日,薛有今便抄走了口?供,连底稿也不留一张,连夜送到了明?治殿案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萧随泽并不起疑薛有今会不会捏造口?供糊弄他。

实?际上,从看到庞定?汉口?述详情的那一刻起,萧随泽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感觉,清晰的脉络变得模糊,半信半疑的模糊却又变得清晰。

萧随泽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看似与之无关紧要的问题——

漠北是?如何知晓景和行苑里藏有的帛金?

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连萧随泽都不知道?那里还藏有启平帝多年积蓄的红帛金。

而启平皇帝不惜奢靡,登基将近四十载,没见他去过两次行宫别院,那么哪个心系天下的细作?,会费尽心思地去收买几个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帝王面的宫婢?

赌徒富贵险中求,枭雄不做无用功。

萧随泽相信巧合,但不相信肩担重担的人会有那份闲心,去寄希望于?巧合的发?生。

而在机缘巧合之下,仿佛福至心灵般,那夜萧随泽的脑海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在同一时?刻,竟然与远在衢州粮库遗灰前沉思的卫冶几乎全?然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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