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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着沈自忠,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他们生成安稳富贵的金玉命,却同样天真无知,自以?为?是,用命走在一条不为?世俗亲长所认同的道?路上?。
纷乱无休,利驱益使。大抵对?温情的渴求是刻在血脉里,在外?头越是麻木无情,在内里越是三寸在亲。
沈自恪如此,卫冶亦如此。
说起来,卫冶以?前也曾像沈自忠那样,小心翼翼地讨老侯爷欢心,一意孤行还妄图祈求那点温情——无非是卫冶如今长到?这个年?岁,底下有小的,枕边还有个胆大妄为?的浑小子,他早已无所谓爱恨……或者?只是隐藏得更深。
沈自恪却仿佛被沈自忠神思混乱时下意识的求救所激怒,庭院烧起来了,他心头的那把火也骤然着起来了。
他似有嘲讽地大笑,抬手指住卫冶,扬声恨道?:“你把他当哥哥吧!今夜你们兄弟二人就一道?上?路吧!”
“可惜了,”卫冶偏头打量他,面露惋惜,“我本来没想让你死得这样早。”
窗户被?人猛地合上?,架起了锢锁。家丁打开通往庭院唯一的门,而院里早有数道?黑影现身,细密地锁住了每一处角落,正以?多攻少,与院内北覃缠斗在一处。
沈自恪向外走去,再回首时,已经退至门外?。
他对?卫冶骤然冷漠,淡然地说:“今夜的酒,是我诚心敬你。少时我在衢州流离,如今我爬到?这里。你年?少困在北都?,而今机关算尽,四境畅游,是何等的殊途同归!我说你是最能懂我的人,偏偏你又不是。当年?京畿蚀骨之仇,你都?能忍下来,此刻还要为?了这早该覆灭的江山对?我发难……卫冶啊,长宁侯。”
他仰头望着天,像在对?卫冶说,又像是在对?天自问。
“我说你可惜。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沈自恪静静地站在院外?看他,翻身上?马,马蹄避开草尖火星,正躁动不安地原地踏步。
“世上?人来人往,皆为?利往。今夜哪怕我死,你想杀的人,也是杀不完的,因为?你我都?是人,是人就一样,无非是聪明摆布愚蠢,强悍征服弱小而已。可笑你以?为?你是正义之士,却不知一举一动都?是谁布下的局,你又做了谁的刀?来日成王败寇,或战战兢兢,或人头落地,纵使你次次恃强凌弱,稳操胜券,焉知到?了最后究竟谁是胜者?,谁是输家?”
火势凶猛迅即,转眼?已至临近宅院。童无刀已出鞘,抬手劈开了角门铜锁,紧接着就见?她脚尖勾环,倒挂在廊檐,伸手撑墙猛然起身,再劈一刀击退了迎面奔来的家丁。
周围散落一地的尸首都?有燃铳耗尽的硝烟痕迹,相当刺鼻。不远处的廊屋冒起熊熊烈火,黑烟弥漫。
钱同舟踹开大门,手持燃铳入内。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彼此长久的默契让他们在这一瞬间的对?视里顷刻有了决断。
“我在此地接应。”童无低声道?,“沽州紧邻衢州,守备军军营就在边境线以?北十里。山道?上?觉察不对?,为?免打草惊蛇,入府发现‘蝎子’踪迹以?后侯爷才命我求援。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卫少帅的援军马上?就到?。”
“我知道?,”任不断短暂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他们只认你的脸……要小心。”
“能抓住沈自恪吗?”童无问。
“难。”任不断闭眼?一瞬,摒弃杂念,再睁眼?时他已转过身去,向火光去,“他知道?我们要来,来要他命,今夜起火就是撕破脸皮。狡兔还有三窟,何况这样的有钱人?他只要出了宅子,有的是地方去。”
任不断说罢,便踩檐跃屋,飞身远走。童无收紧刀柄,端详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竟抿出一丝笑意。
战士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而他们比之战友,更有谋士的默契。
“巧了,”她回身看向不断涌来的家丁,在呐喊声里攀壁拔刀,以?居高之态把密密麻麻的脑袋挨个削平。
童无手起刀落,刀起滚首,刀落溅血,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杀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却罕见?地分神心想:“任不断,我也是这样想。”
都?说她的命好,家人在她儿时无知,无意中偷窥到?的“蝎子”毒下,沦为?泛黑的尸首。唯独她当时腹痛,没有喝下井中的水。
那会儿战乱动荡,哪哪都?是遗孤,有给她一口饭吃的老阿姆看着她惋惜地说,她这样的姑娘,要被?带走,带去抚州卖笑陪花。童无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确命好,不必懂。老侯爷在荒无人烟的村落里捡到?了她。
段琼月刚到?侯府的时候,浑身带刺,只在有天夜里想爹的时候,曾经问她,问她累吗?
童无当时没有作答。她本可以?跟段琼月一般活在长宁侯府,但群聚翘尾的蝎子时常萦绕在她的梦中,滋滋冒着剧毒。老侯爷是个比卫冶规矩太多的男人,唯独童无要进北覃,他没有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