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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不下的,”沈自恪眼?瞳漆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死了,活在你阴影下的衢州官员就可以喘口气,辽、中那样乱,谁杀了你都有可能。毕竟看嘛,你得罪的人实在不少,过去几?年,先帝把你当?成把好用的刀,纵容你到处耀武扬威,削枝剪条,如?今北都自顾不暇,当?今圣人也嫌弃你多事多嘴,我自然不敢担保他日缓过气,圣人会不会闲来无?事想起年少情谊,替你讨回这个公道。我只知道,起码这一刻,侯爷啊,没了你,很多人都会坐视不理,否则谁知道哪天北覃卫递上去的折子里面有没有他们借机揽钱的名姓?”
“你算得准,是聪明人,连人心带利益,都拿得十拿九稳。”卫冶冷笑,拿刀猛地一拍桌,人随之跃起,抬脚踹翻了桌案。
酒水洒了一地,缓缓蔓延至灯笼的光下,罩得润泽一片,酒香四溢。
沈自恪不说话了,也没再动。
卫冶环顾四周,仿佛狼王在巡视他的领土。片刻后?,他推开?椅子,起身与沈自恪四目相对,他们身量相当?,看向彼此的视线闪烁着相似的杀意。
卫冶回手挡住陈子列,嗤笑道:“你买通了叛徒,问清了来人,那你有没有请人算过,眼?下跟在侯爷身边的还有几?人?贵府的门可不严实。”
沈自恪脸色一变,快步往门外走去,喊道:“人呢?”
外边的家丁不知回了句什么。
沈自恪呼吸一滞,倏地攥紧的掌背绷出几?条分?明的青筋。
他似乎是无?所适从地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能攒足力气。猛然闭目,回身的同时,他在一片弥漫开?的死寂里怒喝一句:“把沈自忠那养不熟的孽障给我拖上来!”
他只觉得胸口闷痛。
最狠的刀,往往来自家贼难防。
沈自忠是他这辈子自认最对得起的人,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吃里爬外,卖主求荣!有了一次还不够,嫌卖笑嘴脸不够好,他今夜还要?串通外人,放走北覃,是要?他们请来援军要?他亲哥哥命!
“看来眼?下要?赌,就是一个速度。刀的速度,人的速度,沈掌柜清理家事的速度。”卫冶面色冷淡,在沈自恪的身后?无?情地说,“它多快,列位脑袋落地的速度就多慢,都且掂量着来吧。”
元朔元年,启平皇帝还是那个不得宠的皇子,老长宁侯却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风光无?限。
同年西北闹了饥荒,东南又起大雨,沈父在过去的十年间卖命拼搏,刚刚摘了头上“贫民?祸农”的帽子,正?高?高?兴兴建了新房,为沈自恪找好了师长,要?送他进学堂。
可因为当?时衢州的知州就要?调任去黎州,他执意要?调粮往西北去。沈自恪至今还记得那年同样是一场大雨,同样是高?不可攀的粮价,那年的草木都给泡烂了,可北覃卫都是些混账,装模作样地来一趟衢州,好吃好喝,叫窑姐儿陪了一宿,转头就能称作没事地走,半点没想管你吃的饭。
要?吃饭嘛,学没得上。沈自恪当?时还有个妹妹,长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十里八乡的亲朋都喜欢——沈自恪向来是最喜欢她的那个,是远近闻名的好哥哥,附近的丫头看他体贴又细致,哪个都想长大了嫁给他。
可是拖到最后?,粮价居高?不下,新房没住上,沈自恪眼?睁睁地看着亲妹妹被卖给了行走收人的妈妈。
后?来爹娘又有了沈自忠。
沈自恪加倍的小?心,加倍地疼他,好像执意要?补回那份鞭长莫及的悔恨,年少无?知的无?力。
可惜都是徒劳。
元朔元年的那场雨,肆无?忌惮地践踏了沈自恪的所爱与所求。
可因为元朔一年的西洋四夷一同入侵,元朔二年的半壁江山沦陷,启平元年的新皇登基,之后?长达八年的战乱不休……元朔元年,只不过是漫长史书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最平平无?奇的一年。
既然如?此,沈自恪冷漠地看着被拖上来的沈自忠。
蝼蚁生死无?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