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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引火的封长恭刚刚去了衢州,疫病又起。

户部自然不认这个账,庞定汉紧着头皮一口咬定,钱,衢州的人自己贪,银子账目上原原本本地记着,他们的人也一分没拿地送了,这事儿哪能赖到他们头上?天?要下雨,谁能拦住!

庞定汉这么说了,工部的人就不得不出?面背过。

可蔡有让是什么人?他急啊,眼见着年后就能辞官归隐,荣归故里,他哪里肯由着庞定汉把责任推到工部头上?

蔡有让当即皱巴起老脸,跪倒卧地,哭嚷道:“圣人明鉴,这哪里是工部的人不上心?我们工部的杜丘早早就看出?了衢州堤坝有问题,这事儿齐阁老家的二?公子也是知道的!他当时就说了,要我想法子讨来批银,他好跟着过去监督主修!可是朝廷穷,户部也穷,要了许多次,他们迟迟不理,那?能怎么办嘛?先帝免了征役,今年圣人登基,又逢大赦,没有银子谁来修缮?难道要杜丘带着咱们几?个老胳膊老腿自去挖么——”

“这就是难处。”庞定汉心下咬牙,面上却也不敢撕破脸,眼见球踢不过去,只好憋着闷气含糊道,“疏忽么,都是有的,可依着章程就该这么办啊!说疏忽水利,但先是修路,再到重?建,各地春种要钱,来往行商要钱,官吏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兵马,里里外外哪个不要钱?哪个可以略去不管?咱们户部都是踏踏实实干事儿的人,说要管,可工部也只报了那?么一次堤坝有异!不见得多上心。其他更?紧急的在前头,哪个可以轻易掠过去?”

崔行周沉默地闭上眼,他知道这帮人是从来就没打算做实事的。

什么事都可以得过且过,只要不在眼皮下。

死了个把人算什么?那?是这群底下人的福气。真正影响到荷包银和项上头的才是真家伙,几?座桥,几?条路,什么堤坝农耕和兵马?真打起来死的也不是他们,真饿死了人,也总有他们的活路。他们才不在乎。

可是崔行周能做什么?

他有心赈灾,却依旧是举目无亲。他是真正的寡官,世?家出?来的人暗自笑话他,笑他痴,笑他傻,笑他不会玩儿。

寒门出?身的人更?不会把当朝国?舅爷当作自己人。

身边没有人肯帮他做事,圣贤书总是教人一心为民,却没有教过这“一心”从何而起。

……幸而封长恭帮他拿住了薛有今。

崔行周侧首看他,兵部尚书薛有今察觉到目光,顿了一瞬。

继而这位在寒门世?家两头吃得开的年轻尚书,颔首出?列,说:“春耕未至,秋收已过,军田到了闲置的时节,临近守备军是可以调出?一部分前往救灾的。”

萧随泽坐在天?子殿,看脚下这些人,个个都是启平皇帝竭力?平衡留下的股肱,个个都是大雍江山的定海神针。

他把每个人都看得明白,但越清楚个中心思,就越觉得海底汹涌,暗藏漩涡。

萧随泽扫一眼众人,终于开口道:“眼下疫病为急,前尘追责都可以一概放到后头,以功代罚也是可行的。现在衢州有难,户部也好,工部也好,人和钱,你们要提着脑袋仔细调度……还有病起何处,长宁侯那?儿,有说法吗?”

费良跪在下首,闻声言简意赅道:“事发突然,侯爷只命我速速来报。具体何起,恐怕还未知晓。”

下边的一众老臣无人敢言。

萧随泽垂眸漠视,不愿再起无谓的争执。

他只是极其深而极其重?地最后看一眼众臣,甩袖离去前,最后问:“疫病不足以乱人心。可若文功不能治国?,武力?不足平天?下,若不以正根基,眼下的江南就是我大雍命中注定的终局。幼无粮,民无房,忙忙碌碌了一整年连个盼头都等?不到,等?来的只有病。既然草割了喂不进?马肚子里,钱铸了落不到百姓手中,那?么敢问诸位,百姓何故要再替大雍卖命啊?”

“是嫌命太长,日子太好……”

萧随泽几?乎要冷笑出?声,他面色冷淡,在殿外的雨幕里犹如落水。

呼吸潮闷,声音低如鼓槌,狠狠敲进?耳膜,回荡在各忧其事的群臣心中。萧随泽轻嗤着,诘问:“还是生怕肥不进?大人们的肚子里啊?”

散朝后,崔行周叫住了薛有今。

雨珠溅檐,朱墙流深。

衢州发起疫病,已有五日。

百姓流离,无食无衣,许多医者自己都病死了,枉论其他人?但凡有点本事,有旁的门路,都早就跑到外地去了。

朝廷可以调派的赈灾款,都不用庞定汉说,薛有今闭目一想就能知道东拼西?凑,你吞我并地剩了那?么零星一点运过去,根本没什么大用。

净蝉和尚去到北斋寺,打开寺门接济病民,这才让摇摇欲坠的衢州知州府邸喘上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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