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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随泽看他把玩浮雕纹云的茶盏,垂眸的姿态轻慢却又实在好看。

不难理解为什么启平帝已然决心破釜沉舟,但事到?临头,还要匀出几分温情给那北都春里最恣意的少年?。

就像萧随泽行至今日,他也?学会坐在高殿的龙椅上思念。

“朕已于日前命杨玄瑛,杨少帅,任中州征军事主将。”萧随泽说,“倘若没有更恰当的人选,杨薇蓉也?没有旁的意见……想来日后中州守备军全指挥使一职,不是他,也?再难有震得住穷山恶民的官将。”

“其实臣倒觉得民心喜恶,都在一念。”卫冶看了会儿?盏上花纹,忽而失了兴趣,放下后看着萧随泽说,“今日杨玄瑛夺回劫粮,下放白衣,那自然是万众一心,交口称赞。但倘若来日没能夺回呢?”

萧随泽默然不语。

卫冶说:“倘若来日不得已要收粮吸血的人,变成了他呢?”

这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萧随泽并不有异,但他顿了须臾,夹一筷子野蔬,说:“你回来得巧,西洋使臣递了请命,想必待你修养痊愈,就要入京。”

“哟。”卫冶一边点头,一边故作惊讶,“侯爷面?子这样大??旧伤新愈就要惊动一国来使?这怎么好意思……”

我?看你挺好意思的。

萧随泽面?无表情?:“推称是要来给朕祝寿——但实际上,所求为何,你也?清楚。”

“西洋人也?穷了吧。”卫冶神色了然,“打了这些年?的内乱仗,侥幸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皇室与教廷——空有技艺,挖不出帛金,他们这趟过来只怕胃口不小,毕竟西洋境内也有不少张嘴等着吃饭。”

“所以阿冶,你只管安心养伤。”萧随泽抬眼?,说,“黄雀尚在后,中州不能乱。从今日起,杨玄瑛朕要好好地用。”

好好地用。长宁侯不管吏部,要用谁,怎么说,做什么要同他说?是安抚,还是威胁,他猜到?了什么,还是有人告知他了什么,这些卫冶都不想去?想。

他眼?下自然不会还天真?到?觉得委屈,毕竟前车之鉴在前,他也?不再是真?正的问心无愧。杨玄瑛的确是他步步为营推上去?的竖旗无疑,萧随泽的所有揣测和猜疑都有理有据,甚至作为帝王显得那样英明,足以叵测臣心,稳固八方宁静。

但起码眼?下,卫冶是不夹杂任何虚情?地与萧随泽探讨西洋事宜,他以为至少在这种事上,两人是能同仇敌忾,不问西东的。

可事实显然不是。

“……”话音未落,便见卫冶静默无言了一瞬。还没等萧随泽再说,一种薄薄的笑?意重新覆上了他的面?皮,微怔的神色在转瞬间就成了过眼?云烟。

萧随泽没来由地觉得心下一寒,他知道卫冶不会比他好受多?少,但卫冶只是缓慢地说:“杨玄瑛和我?不熟。”

不熟。卫冶把话说得直接。

他甚至没有留下什么足以寒暄回转的余地。因为不熟,所以再谈也?无用。

撤走席面?,踩着残余的晴空,趁余晖尚未落幕就要赶着出宫。长宁侯拎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一旁的任不断肩上还背了半筐春笋。奇异的是,日头正要下山,天就热了起来,卫冶分明感觉到?背后沁出一点薄汗。

“西洋人要来,臣自然要亲自迎了看,要看看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又藏了什么坏心。”卫冶看潮湿的宫墙刚刚爬上水泞,长了数月才堪堪过背的碎发被风吹动,他靠在栏杆上,转头对萧随泽莫名一笑?,“既然喜欢现眼?,就放进来瞧瞧呗。”

萧随泽便看着他说:“西洋人惯爱举大?旗,行无义举。”

“那我?们就要比他们还无情?。”卫冶看萧随泽从前头落下来,站在自己?的身边,他逐渐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头顶的天。卫冶只盯着前面?,“总归到?了紧要关头,鸿胪寺里能说得上话的,可不是那什么鸿胪寺卿。他们能怎么说,怎么做,全看底下的诸位将军,还有咱们手里的兵。无情?无义总比无知无觉要好,青史留名,大?抵都在留这个?道理。”

萧随泽偏过头,他看着卫冶,放轻了声?音:“你说得对。”

卫冶没吭声?,他依旧看着不远处扶摇直上的青鸟,它看上去?那样的畅然自在,那样的风流矫健,好像这天下没有它抵达不了的远方,也?没有它不敢撞上的南墙。但青鸟十年?,蜉蝣一春,人生百岁如流水,朝朝暮暮又一年?,他看起来已经和二十年?前大?不一样了。

“这几日我?常常念起过去?。”萧随泽说,“你我?贪玩,触怒太傅,被罚抄注传十二卷。你一卷,我?两卷,小六小七当时没识字,是太子堂兄彻夜未眠,挑灯抄完了剩下的九卷。”

“我?也?记着。”卫冶小声?地说,“你最没良心,自己?最先睡,叫也?叫不醒。”

相伴一瞬是相识,相知百年?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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